“一叶凌波,十里驭风……梦回人远,红云一片,天际笙箫。”
歌声如丝线般飘远,却在少年耳畔久久盘旋。“这首词……缠绵婉转,虚实相生,倒是难得的好词。可放在眼下,未免有些可惜了。”
少年不过八岁模样,穿着粗布衣衫,脸上沾着泥灰,遮住了本该清秀的眉眼。唯有那双杏仁般的大眼睛依旧清澈灵动,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与沧桑——正是江澄,但又不仅仅是他。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三十五岁的灵魂,困在这具稚嫩的身体里。
八岁的身躯承载三十五年的记忆,令人诧异。一切的开端,源自一道神秘的声音。
江澄曾死于妖兽爪下,那时亲人惨死、孤立无援的痛苦折磨着他,原以为这悲惨的一生就此画上句点,却不料一道声音将他唤回。“阿澄——”声音低沉而缠绵,熟悉得让人心颤,但江澄却始终无法辨认它是谁发出的。“江澄,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否愿意回到过去?”语气渐冷,仿佛在陈述某种不可违逆的事实。
江澄嗤笑一声,“回到过去?这一生的苦痛,难道还不够丰富多彩吗?我哪还有力气再经历一遍那些苦难?”
那声音显得急促了些,“江澄!你别急着拒绝。你可以改变这一切,只是必须付出代价……”
江澄闻言轻笑,自嘲般地喃喃:“就我这条贱命,竟然还值得什么‘代价’?”脑海中闪过父亲母亲、姐姐姐夫惨死的画面,还有自己破碎的金丹,以及记忆深处被强行抹去的那个名字……若能重来,他怎会不愿家人团聚?可人生八苦,又岂是轻易能够承受的?就算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他也甘愿堕入其中。既然已经死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行吧,你们想拿走什么,便拿走吧。”
那声音似乎松了口气,“代价,日后自会知晓。江澄,记住:‘着力即差’……”
话音刚落,江澄只觉脑袋一阵眩晕。待他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熟悉的莲花坞街道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莲香。八岁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本是云梦江氏少宗主,出生后不久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与江氏故人的儿子魏婴掉包。因二人年岁相近,外貌尚未长开,且那股力量带有迷惑人心的效果,父母虽略有疑虑,却很快被迎新生命的喜悦冲散。
当他有意识时,已然置身于一个佩戴面具的陌生男人怀中。那人尽心尽力地抚养他长大,教他读书识字,甚至传授功法。然而如今,那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他独自流浪。多年后,江氏夫妇逐渐发现魏婴的样貌与自己完全不同,确认他是故人之子。而那位故人为了寻找失散的孩子,降妖除魔途中不幸遇难。最终,魏婴被收入江氏麾下,夫妇俩则开始了对孩子漫长的寻找之路,每日以泪洗面。
江澄低头望着双手,运起微弱的灵力试探一番。果然,这身体的根基并不扎实,看来那人教给他的都是些消耗较少、注重速度和灵活性的功法。思及此,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那个男人的身影为何如此熟悉?明明记忆中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细细回想前世,魏婴确实在八岁前漂泊流浪,直到八岁时才被江枫眠接回莲花坞。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那个时候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目光游移间,昔日熟悉的莲花坞浮现眼前。近乡情怯的感觉涌上心头,他逐一辨认着巷道与店铺:那是魏无羡常去的小吃摊,这是姐姐喜欢的刺绣铺……一切都显得如此鲜活,却又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惆怅。“真是‘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啊。”他低声感叹。即便后来他努力复兴莲花坞,使其更加繁华,但在温氏大火之后,这里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生机。无论怎样模仿,终究换不来曾经的味道。索性走马观花似的多看几眼,哪怕只是黄粱一梦,他也觉得此生足矣。
一阵莲香飘来,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位身着紫衣的男子。气宇轩昂的姿态让他心头猛地一震。望着对方,江澄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指尖轻轻触碰脸颊上的湿润。“父亲……”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情感还是如此脆弱,仅仅瞥了一眼,泪水便止不住地滑落。若是被父亲看见,恐怕又要责备他没有江氏风骨了吧?
江枫眠隔着人群,目光却被那双明亮的杏仁眼吸引了过去。他心中狂喜,大步走向少年。“阿澄?父亲来接你回家……”
说罢,他弯腰将江澄抱起,在空中掂了掂,随后稳稳地放在肩上。“阿澄,是父亲母亲疏忽了,让你吃这么多苦……”
听到这句话,江澄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恸,放声大哭起来。是八岁小儿找回失散多年的父母的喜悦,还是三十五岁中年人面对离别的哀伤,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只是觉得太过贪婪,仅仅交换生活经历,就收获了魏无羡作为少宗主时一直渴望却未能得到的东西——一句简单的安慰、一个温暖的拥抱,而非冰冷的批评。时隔多年,他终于在这个世界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却依旧是借助魏无羡的身份。小孩的身体终究难以承受这种复杂的情绪,没多久便昏厥过去。
江枫眠加快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抱着他返回莲花坞。
酥麻感袭来,江澄缓缓睁眼。绛紫色的床幔映入眼帘,紧接着是一张凑近的脸庞,以及那对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咦,小妹子,你终于醒啦!”欠揍的声音响起,吵得他脑仁发疼。还没反应过来,他条件反射般回嘴:“魏无羡,你真够聒噪的!”
魏婴趴在一旁,用头发拨弄他的脸颊,“咦,小妹子,你认识我?不过也不全对,我叫魏婴,还没有取字呢。不过……我偷听到江叔叔要给我取字‘无羡’哦。”
江澄愣住,看着他叭叭不停的小嘴,烦躁至极。身体比思维更迅速,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你闭嘴好不好!”
魏婴的脸瞬间涨红,心想这小妹子真是太特别了,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忍不住坏笑着呵了口气。江澄手心顿时一烫,慌忙松开手,“你、你真是不要脸!”说完翻身压上去,动作敏捷,转瞬之间魏婴就被压制在身下。然而当他坐上去时,脸色骤然苍白。
江澄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记忆中的那个魏无羡,而是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魏婴。正是这个人,间接导致他家破人亡;也是这个人,最后被他亲手杀死。这一刻,恩怨纠葛变得无比模糊。他只能默默叹气,垂头丧气地爬起身躺回原地。
魏婴盯着他古怪的表现,心里直犯嘀咕。刚才还充满杀意的小妹子,现在怎么像霜打的茄子?或许是身体不适?想到这里,他连忙跳下床,“小妹子,我去喊江叔叔过来!”说着飞奔出去。
脚步声渐远,江澄的思绪逐渐清晰。魏婴毕竟还是个懵懂的少年,何必计较什么前世恩怨?现在的他只求家人平安、家园繁荣。至于魏婴……还是远离为妙。蓝忘机迟早会带他离开,又轮不到他插手拯救什么。想到此处,胸口隐隐泛酸,连江枫眠的到来都没察觉。
“阿澄,你醒了?好些了吗?”江枫眠的声音温和而欣喜。
江澄回神,意识到失礼,急忙下床拱手行礼,“拜见父亲,多谢挂怀,阿澄好多了。”
江枫眠心疼地扶起他,“自家孩子,不必拘束。”将他安置在床边坐下后,叮嘱道,“你母亲念叨你念得很,每天都哭,身体也大不如前。等你好些,就去看看她吧,希望她的病能早日……”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口误,停下不再继续,只是轻轻拍了拍江澄的脑袋,“阿澄,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好好休息吧。”说完转身离开,坚毅挺拔的背影中,一滴眼泪悄然滑落,正巧落在江澄的脸上。
江澄愣住。原来母亲因为思念自己患了心疾?“人间纵有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眼眶一热,手指不由自主抚上手腕根部。那里,曾经戴着他母亲的遗物,如今却空荡荡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不过幸好,父母的感情似乎有所好转。
事不宜迟,他整理衣衫,打算稍作休整后便去探望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