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启程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对吗?”
陆·赫斯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个正浏览资料的男人身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漂泊者没有立即回应。他将莫宁刚发来的通讯关闭,金色的眼睛再不见雪山上谈心时的平静——此刻那眼底翻涌的,唯有对生死未卜之人的忧惧,以及对鸣式难以抑制的怒意。
他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隧者即将苏醒,”声音低沉而稳,“这是救回她的唯一机会。”
陆沉默着。两个成熟的男人之间,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语。彼此心里想什么,都清楚。
“我们……会等你们回来。”
虚假天幕的光影流转,无言在此刻成了最舒适的交流方式。
“要再来一颗吗?”
陆摊开手心,还是那颗粉色的糖。
漂泊者勉强弯了弯嘴角。自那日坦露心扉后,他不再那般急切焦灼,可此刻——即将打开隧门去面对那未知的凶险,去尝试那渺茫的可能——胸口依然闷得发疼。
他接过糖,剥开糖纸,让那份甘甜在舌尖缓缓化开。
“陆。”
“嗯?”
“再给我一颗。”
陆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没有多问什么,又将一颗糖抛向他。
“草莓味的。”
漂泊者握紧那颗糖,小心地揣进衣兜。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想让她也尝到。”
陆笑了。他明白挚友的决心。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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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深入
在陆此前的斡旋与谈判下,漂泊者获得了隧者的驾驶权。说实话,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那惊人的共鸣率,足以让最苛刻的研究员也无话可说。
洛瑟拉望着前方男人的背影。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压垮他。
她偏头看向陆·赫斯,紫色的眼眸里写着无声的疑问:你还挺有一手的?
陆察觉到那道目光,只是轻轻耸肩,笑了笑。随即,他的视线也落向漂泊者——那双平日总是盈满自信与温柔的眼睛,此刻难得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
没有出征前的豪言壮语。知晓内情的人都沉默着。这段时日里默默的付出、为唤醒隧者所做的一切,已经是能给漂泊者的最大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漂泊者踏入隧者的核心。
他感受着这具庞大身躯传来的力量,没有片刻迟疑,缓缓开启了日灵根系深处那个巨大的“井盖”。
浓稠的虚质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研究院的人员立刻启动事先布置好的装置,全力压制虚质的扩散。
临界点抵达的瞬间——
隧者凭空消散。
现场只剩下仪器的嗡鸣与警告声。无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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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绝境
无尽的虚空。刺骨的寒冷。还有那只眼睛。
在这片苍茫的空间里,即便是高大的隧者也显得无比渺小。
阿列夫一的化身早已察觉隧门的开启,饥渴难耐地等待着。此刻,祂再次看见了那个将自己封印在门后的造物——隧者,又一次拦在祂面前。
弱。
即便是完全苏醒的隧者,也抵御不了太久。而当务之急……
漂泊者急切地搜寻着。
没有。
完全没有爱弥斯的身影。
这片空间太大了,而她已经陷入太深的沉睡。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只有找到她,让隧者再次共鸣,才能将阿列夫一彻底压制在这片时间乱流的夹层中,才能守护拉海洛,才能救回完整的她。
护符亮起温润的光。一道微弱的联系,指引着方向。
漂泊者没有丝毫犹豫,离开隧者体内,双翼猛然展开,以最快的速度向那坐标飞去。
然而阿列夫一早已洞悉一切。
隧者的抵抗仍在继续,但支撑不了太久了。一股无法言喻的重压骤然落下,狠狠摁在漂泊者身上。
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看到了——就在前方不远处,那个孤独的少女蜷缩着身体,像一片被遗忘在寒冬的落叶。
她……会冷吗?会想家吗?会孤独吗?
漂泊者已不顾一切。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阿列夫一怎能让他如愿?
祂影响不了爱弥斯,却可以影响他。
在意识沉浮的间隙,漂泊者看见了——爱弥斯在流泪。
而她也看见了他。
她看见自己最爱的家人,嘴角溢血,遍体鳞伤,身形在那恐怖的重压下几近扭曲。
她想动。
她要抱住那个残破的身躯。
她要告诉他——我还活着,我一直在等你,我想和你一起,轻松地、快乐地活着。
可她动不了。为什么……为什么!
隧者的躯体发出吱吱嘎嘎的悲鸣,仿佛随时会解体。隧门的封印在阿列夫一的持续轰击下摇摇欲坠。外头的众人拼死抵抗,可这一切,在一位成体鸣式面前,都显得如此徒劳。
漂泊者的手,缓缓垂下。
那短短的距离,此刻却仿若天涯。
意志再坚韧,也抵不过这来自鸣式的绝对压制。
绝望吗?
后悔吗?
他发不出声音。
阿列夫一厌倦了。
突破隧门、压制隧者、碾碎那两个渺小的存在——这具化身的力量已经消耗大半。饥饿感催促着祂,让祂再次不顾一切地撞击封印。
“爱弥斯……”
在身体即将消散的瞬间——
他看见了。
一道金色的极光,在虚空中骤然绽放,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漂泊者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清晰,那濒临溃散的精神仿佛被什么力量温柔托住。他瞳孔微缩,看见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黑色的长发,末梢带着浅淡的粉。
一张与他极其相似的侧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与他如出一辙。
下一刻,那个男人骤然化身。白光闪过,一具风格与辛吉勒姆相似、却更加庄严的白金色机甲凭空显现。它一把将半昏迷的爱弥斯和力竭的漂泊者揽入怀中,拼尽全力向即将被虚质吞没的隧者飞去!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阿列夫一骤然收回轰击封印的力量,将全部威压倾泻在这个闯入者身上。
为什么?
在这片混乱的时间与空间里,为什么会出现第三者?
如果祂会思考,这或许是祂想问的问题。
但为时已晚。
金色的光团冲入隧者体内。熟悉的气息升起——是共鸣者。
爱弥斯化作光,与隧者建立起链接。二次共鸣的力量,让那即将解体的巨物再次站了起来。
可还不够。
御者的频率——以及那道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频率——同时与隧者共鸣。一柄白金色的巨剑在虚空中显化成型。隧者没有犹豫,握住剑柄,猛然刺入脚下虚空!
磅礴的力量如海啸般席卷而出,冲击着阿列夫一的每一寸存在。
空间震颤,只剩下剑的轰鸣。
阿列夫一蔓延的力量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拖向剑锋所指的深渊——那是空洞,是虚无,是一切存在终将归寂的地方。
祂的化身在挣扎,在嘶吼,却无法挣脱。
最终,被永远困于这片空洞之中。
结束了。
隧者支撑着剑身,维持着封印。而这片空间即将坍塌关闭——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苏醒的爱弥斯已经紧紧抱住漂泊者,泪流满面。嘴里不断呢喃着“我好想你”“我还以为……”之类的话语,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漂泊者轻轻喂给她一颗糖。
泪水在甘甜中,渐渐止歇。
那个陌生的男人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重逢的激动与喜悦。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
待两人情绪稍稍平复,他的身形开始消散。
“等等!”
漂泊者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他急切地呼唤。
爱弥斯从漂泊者怀里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熟悉,亲切,却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说破。
“我们迟早会再见的。”男人微笑着,目光掠过漂泊者,最终落在爱弥斯身上。那眼眸里,是难以掩饰的温情。
“会幸福的。”
粉色的发梢在他肩上轻轻垂落。
消散的最后一刻,爱弥斯看见了——他腰间那枚护身符,正闪烁着微光。
那是她永远不会看错的一枚护身符。
男人离开了。
不是离开这片空间,而是彻底离开这条时间线。
他是如何降临的?漂泊者猜不透。但这或许……也是未来的他需要去完成的,某个因果的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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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归处
多年以后。
漫长的陪伴里,漂泊者始终执着于治愈爱弥斯在隧门后积攒的孤独。他带她看遍山海的风景,尝遍人间的烟火,听遍岁月的故事。
而爱弥斯,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一点点走出那片阴影。
终于有一天,在她“大逆不道”的步步紧逼下,漂泊者承认了自己的心意。
是父女,还是伴侣?
其实无论什么身份,他们都会在一起。
只是伴侣的身份……更合适,不是吗?
婚礼上,来了许多爱弥斯不曾见过的人。他们是漂泊者故事里的战友与朋友——那些在漫长岁月里曾与他并肩的名字。此刻,他们都为这对新人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婚后的日子,恬静而悠长。
至死不渝的爱,放在两位长生种身上,倒是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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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循环
爱弥斯怀孕了。
是个男孩。
陆微笑着,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跟你长得很像,”他看着漂泊者,“一双金色的眼睛。”
产房外,时间漫长得像是凝固。终于,门开了。
爱弥斯被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她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却是满溢的慈爱。
看见漂泊者的瞬间,她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依然灿烂的笑容:
“看……可爱吗?”
漂泊者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只能说,不愧是曾经的隧者共鸣者——刚生完孩子,还能这般神采奕奕。
他低头看向婴儿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正安静地望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眸光清澈,仿佛能映出时间的尽头。
漂泊者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眼神……与多年前那双眼睛,完全重合。
“嗯。”他的声音很轻。
“起什么名字好呢……老公?”
“嗯……”漂泊者想了想,偏头看向一旁的陆,“陆,你觉得呢?”
陆连忙摆手,笑着退后一步:“这事你可别问我,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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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传承
自己的孩子是如何穿越时间、回到那个节点的——莫宁的研究院早已给出结论。
大概率还是因为鉴湖。
爱弥斯已经失去了随意穿梭虚质的能力。这件事,只能由他们的儿子来完成。
研究院为此研发了专门的装置,大大提高了穿梭时间点的精准度。
与多年前同样的场景。依然是万人送别,只是这一次的主角,不再是隧者与漂泊者。
“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漂泊者看着已经长大的孩子,没有多余的话语。
“我……和你妈妈,等你回来。”
爱弥斯紧握着他的手,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那孩子却只是轻轻一笑。
“难得今天没这么啰嗦。”
白光闪过。
一道金色的极光,从虚空中划过——
向着那个需要他的时间点,奔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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