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局中局
沈知微在寝殿枯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推开窗。雪已经停了,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老玉。晨风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殿里一夜未散的药味和檀香。
“公主,”春棠端着铜盆进来,眼眶红肿,声音嘶哑,“您……您用些热水吧。”
沈知微没动,只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宫殿屋顶。白雪皑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干净得刺眼。
“春棠,”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干净了?”
春棠手一抖,铜盆里的水荡出来,洒了一地。
“公主……您别这么说……”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她。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笼在一片朦胧的光里,看不真切。
“济慈堂的事,外头怎么说?”
春棠咬了咬唇,低声道:“说是……孙大夫私通南陈余孽,被官府查获,拒捕被杀。陛下震怒,下旨彻查,这几日已经抓了不少人……”
“抓了谁?”
“都是些……宫里宫外的老人。”春棠的声音越来越低,“有御膳房的管事,有浣衣局的嬷嬷,还有……静心苑那个老太监,福海。”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福公公。
他还是被抓了。
“人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关在天牢里。”春棠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是……明日就要问斩。”
明日。
沈知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迷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更衣。”她说。
“公主?”
“去天牢。”
天牢在皇城最深处,挨着刑部。高墙,铁门,守卫森严。沈知微的马车在门前停下,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
“天牢重地,闲人免进。”
春棠上前一步,厉声道:“放肆!这是南陈公主,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视人犯!”
侍卫一愣,上下打量沈知微,迟疑道:“可有手谕?”
沈知微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羊脂白玉,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个“萧”字。
萧景珩的令牌。
侍卫看见令牌,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让开:“公主请。”
天牢里很暗,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闪着昏暗的光。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血腥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后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像一具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狱卒提着灯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响,嗒,嗒,嗒,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狱卒停下脚步,打开铁锁。
“公主,人就在里面。您……您快些,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沈知微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牢房很小,很暗,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角落里铺着些干草,草堆上蜷着一个人。
是福海。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污垢和血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知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公主……”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闷哼一声。
沈知微快步上前扶住他:“福公公,别动。”
福海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的伤很重,胸口、背上都是鞭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已经化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您不该来……”他哑声道,“这里……危险……”
“我不来,谁来救你?”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福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老奴……救不了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陛下这次……是下了狠心。公主,您别管老奴了,赶紧……赶紧离开北齐。”
离开?
沈知微苦笑。
她能去哪儿?
金陵没了,南陈亡了,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阿瑜呢?”她低声问,“他在哪儿?”
福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福公公,”沈知微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告诉我,阿瑜在哪儿?”
福海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挣扎和痛苦。
“公主……”他哑声道,“小殿下他……他不在京城了。”
“在哪儿?”
“被送走了。”福海闭上眼,声音哽咽,“孙大夫出事前,就把小殿下送走了。送去哪儿……老奴也不知道。孙大夫说,知道的人越少,小殿下越安全。”
沈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那……送他走的人呢?”她问,声音发紧。
“死了。”福海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在城门口,被官兵截住,当场就……就死了。”
死了。
都死了。
孙大夫死了,送阿瑜走的人也死了,现在……福公公也要死了。
沈知微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公主……”福海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愧疚,“老奴……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娘娘……”
“不,”沈知微摇头,眼泪涌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如果不是她,孙大夫不会死,送阿瑜走的人不会死,福公公也不会……关在这里等死。
都是她。
都是她这个不祥之人。
“公主别这么说,”福海挣扎着坐直身子,抓住她的手,手很凉,像冰块,“娘娘临终前交代老奴,一定要护着您和小殿下。是老奴无能,是老奴……”
他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一口血,喷在地上,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沈知微慌了,连忙扶住他:“福公公!福公公您别说话了……”
福海摆摆手,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公主,”他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您听老奴说……这宫里,您谁都不要信。皇后,陛下,安阳郡主……还有,还有摄政王。”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摄政王他……”福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他对您好,是真的。可他的好……是有代价的。您要记住,他首先是北齐的摄政王,然后……才是那个小乞丐。”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陛下已经怀疑您了。济慈堂的事,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人死。公主,您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必须找到靠山。”
“靠山?”沈知微喃喃重复。
“对,靠山。”福海盯着她,眼睛亮得吓人,“这宫里,能和陛下抗衡的,只有一个人。”
萧景珩。
沈知微明白了。
“可是……”她低声说,“他为什么要帮我?”
福海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吞了一口的黄连。
“因为……他欠您的。”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残烛,“他欠您一条命,欠您一座城,欠您……十二年。”
说完这句,他闭上了眼,手缓缓松开,滑落在地上。
“福公公?”沈知微慌了,抓住他的手,“福公公您别睡!您看着我!看着我!”
福海没有回应。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来人!”沈知微冲到牢房门口,用力拍打铁栅栏,“来人!传太医!传太医啊!”
狱卒匆匆赶来,看见里面的情形,脸色一变。
“公主,这……”
“传太医!”沈知微厉声道,眼睛通红,“他要是有事,我要你们的命!”
狱卒被她眼里的疯狂吓住了,连忙跑去传话。可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太医,而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
是刑部尚书,周延。
“公主,”周延朝她拱了拱手,语气恭敬,眼神却冷得像冰,“天牢重地,公主不宜久留。请回吧。”
“太医呢?”沈知微盯着他。
“太医已经来过了。”周延淡淡道,“人犯伤势过重,药石罔效。公主,节哀。”
节哀。
沈知微浑身一颤,猛地看向牢房里的福海。
他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不……”她摇头,一步步后退,“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公主,”周延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请回吧。陛下有旨,人犯福海,私通逆党,罪证确凿,明日午时,问斩于市。公主若是想送他最后一程,明日可去法场。”
明日午时。
问斩于市。
八个字,像八把刀,狠狠扎进沈知微心里。
她看着周延,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这就是皇宫。
这就是权力。
人命在这里,轻贱如草芥。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明日会去。”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天牢。
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响,嗒,嗒,嗒,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送葬。
回到寝宫时,天色已经大亮。
雪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刺眼的白,看了很久很久。
“公主,”春棠小心翼翼地问,“您……您要用膳么?”
沈知微摇摇头。
“那……那您歇一会儿?”
沈知微还是摇头。
她不能歇。
福公公明日就要问斩,阿瑜下落不明,皇后、陛下、安阳郡主、萧景珩……一张张脸在她脑子里闪过,像一盘散乱的棋子,她必须尽快理清,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
“春棠,”她忽然开口,“去打听打听,安阳郡主这几日,在做什么。”
春棠一愣:“安阳郡主?”
“对。”沈知微转过身,看着她,晨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剪影,“还有……摄政王。他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不上朝,都打听清楚。”
“可是……”春棠迟疑道,“这些事,奴婢怕打听不到……”
“打听不到,就想办法。”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用银子,用人情,用一切你能用的办法。但记住,要小心,绝不能让人察觉。”
春棠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公主,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公主,是柔弱的,是隐忍的,像一朵开在风雨里的花,随时可能凋零。
可现在的公主,眼神是冷的,背脊是挺直的,像一把出鞘的剑,虽然依旧单薄,却已有了锋芒。
“是。”春棠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她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里重归寂静。
沈知微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最底层。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枚平安符,一枚玉佩。
平安符是皇后给的,已经有些发软,黄纸的边缘起了毛边。
玉佩是萧景珩给的,羊脂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玉佩,对着光看。那个“萧”字刻得很深,笔锋凌厉,力透骨血,像要穿透玉质,刻进她心里。
福公公说,萧景珩欠她一条命,欠她一座城,欠她十二年。
可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阿瑜平安,要福公公活着,要……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
可这些,萧景珩能给么?
他能给,但他会给么?
沈知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此刻起,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把这盘棋,下活。
午后,春棠回来了。
“公主,”她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白,“奴婢打听到了。安阳郡主这几日……一直待在宫里,说是染了风寒,闭门谢客。可奴婢从浣衣局的一个老嬷嬷那儿听说,郡主身边的侍女,这几日频繁出宫,去的都是……城西的一些地方。”
城西。
济慈堂就在城西。
“还有呢?”沈知微问。
“摄政王那边……”春棠犹豫了一下,“奴婢没打听到什么。王府守得很严,下人口风也紧。只听说,王爷的病是旧疾,每逢冬日就会发作,要静养些日子。可……”
“可什么?”
“可奴婢在太医院有个同乡,他说……王爷这几日根本没传过太医。太医院的记录上,王爷这个月,只传过一次太医,还是十天前的事。”
十天前。
那正是静心苑起火之前。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萧景珩在装病。
他为什么要装病?
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做别的事?
“公主,”春棠小声道,“还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说。”
“陛下……陛下昨日召见了安阳郡主。”春棠的声音更低了些,“在养心殿,谈了将近一个时辰。郡主出来时,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可没过多久,陛下就下旨,将安阳郡主指婚给了……平西王世子。”
平西王世子?
沈知微愣住。
平西王是北齐的异姓王,镇守西陲,手握重兵。他的世子,今年不过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安阳郡主今年已经二十有三,比世子大了整整八岁。
这桩婚事……怎么看都不般配。
“郡主……答应了?”沈知微问。
“圣旨已下,不答应也得答应。”春棠道,“可奴婢听说,郡主接了旨后,在宫里大闹了一场,砸了不少东西。皇后去劝,也被她赶了出来。”
沈知微沉默了。
安阳郡主心仪萧景珩,这是宫里公开的秘密。如今被指婚给一个半大孩子,她怎么会甘心?
可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打压安阳郡主,还是……为了敲打萧景珩?
“还有,”春棠的声音更低了,“奴婢听说,指婚的圣旨下来后,摄政王……进宫了。”
沈知微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昨日傍晚。”春棠道,“王爷进了宫,直接去了养心殿。没人知道他和陛下说了什么,只知道……王爷出来时,脸色很难看。之后,陛下就下旨,将王爷禁足在府,无旨不得出。”
禁足。
沈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好像……明白了。
静心苑那场火,济慈堂的惨案,福公公的问斩,安阳郡主的指婚,萧景珩的禁足……
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事件。
而是一张大网,一张由陛下亲手编织,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的大网。
而她,就是网上最脆弱的那只飞蛾。
“公主,”春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
沈知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迷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更衣。”她说。
“公主?”
“去养心殿。”沈知微站起身,晨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剑影,“我要见陛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