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叩门
静心苑在皇城最北边,挨着冷宫。
沈知微是入夜后才去的。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宫装,外面罩着墨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春棠提着盏昏暗的羊角灯走在前面,灯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摇晃,像飘忽的鬼火。
越往北走,宫道越窄,两旁的宫墙也越高。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夜风里瑟瑟作响。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公主,”春棠的声音带着颤,“咱们回去吧……这儿阴森森的……”
沈知微没说话,只紧了紧斗篷的领口。
她必须来。
白日里,春棠打听到的消息零零碎碎:静心苑原是前朝一位太妃的居所,太妃过世后就荒废了。直到三日前,刘贵妃“突发急病”,被皇后下旨挪到这里“静养”。宫人们私下都在传,说是摄政王在陛下面前参了刘侍郎一本,牵连了贵妃。
但这消息来得太巧了。
昨日凤仪宫刚起了冲突,今日刘贵妃就倒了霉。若说与萧景珩无关,她不信。
可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她?一个素不相识的敌国公主?
绝不可能。
前方出现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匾额,上面“静心苑”三个字已经褪了色,笔画间结着蛛网。门虚掩着,透出里面一点微弱的光。
沈知微停下脚步,示意春棠留在门外守着。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头更荒凉。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角落里堆着残破的瓦罐。正屋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漏出里面摇曳的烛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走到窗下,透过破洞往里看。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刘贵妃——或者说,曾经的刘贵妃——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身上还是那身绯红的宫装,只是此刻沾满了灰尘,皱巴巴的。她头发散乱,脸上脂粉斑驳,正捂着脸嘤嘤地哭。
“怎么会这样……兄长他怎么会……”她哭得语无伦次,“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屋里还有个老嬷嬷,佝偻着背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沈知微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屋里刘贵妃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朝窗户这边扫过来。沈知微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阴影里躲了躲。可刘贵妃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望着虚空,嘴里喃喃道:“是她……一定是她……那个南陈来的贱人……”
沈知微脚步一顿。
“娘娘,您别瞎想……”老嬷嬷小声劝着。
“不是她还有谁?!”刘贵妃忽然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碗。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昨日我才说了她几句,今日兄长就出了事!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她在摄政王面前吹了枕边风——”
“娘娘!”老嬷嬷吓得扑通跪下,“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刘贵妃却像疯了一样,在屋里转着圈,声音又尖又利:“我怎么乱说了?!那贱人长了一张狐媚子脸,一来就把摄政王勾得神魂颠倒!昨日街上那么多人,怎么就那么巧遇上她?还什么救人……呸!做给谁看呢!”
沈知微站在窗外,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刘贵妃这番话里透出的信息——萧景珩果然插手了。不仅插手,还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如此……不留余地。
他是真的在为她出头?
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正要转身离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知微心里一惊,迅速闪身躲到院墙的阴影里。几乎同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进院子。
玄色锦袍,墨玉发冠,腰间佩剑。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轮廓——是萧景珩。
沈知微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敢动。
萧景珩似乎没发现她,径直朝正屋走去。脚步声不轻不重,踏在石板路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刘贵妃惊恐的抽气声。
“王、王爷……”老嬷嬷的声音抖得厉害。
萧景珩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屋里透出的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沈知微脚边。
“贵妃娘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住得可还习惯?”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刘贵妃歇斯底里的哭喊:“萧景珩!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兄长是清白的!我要见陛下!我要——”
“陛下不会见你。”萧景珩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刘侍郎贪墨赈灾银两,证据确凿。三十万两雪花银,够他全家死十次了。”
哭声猛地噎住。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枯藤,发出呜呜的哀鸣。
许久,刘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许多,带着绝望的颤抖:“是……是因为她,对不对?那个南陈公主……你为了她……”
萧景珩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知微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指尖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胸腔里。
“呵……呵呵……”刘贵妃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疯狂,“萧景珩啊萧景珩,你真当自己是情圣了?为了个亡国公主,不惜动朝中重臣?你就不怕陛下猜忌?不怕朝堂非议?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昏了头?!”
“说完了?”萧景珩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刘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
“既然说完了,”他淡淡道,“就好好在这里静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萧景珩!”刘贵妃猛地扑到门口,双手抓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你会后悔的!那个女人就是个祸水!她会害死你!她——”
话音未落,萧景珩忽然抬手。
沈知微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见“砰”一声闷响,刘贵妃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绳子,猛地消失了。接着是老嬷嬷惊恐的呜咽,和身体软倒的动静。
“看好她。”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冰,“若再胡言乱语,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是……”老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景珩不再停留,转身朝院门走来。
沈知微浑身僵直,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她闭上眼,心跳如雷,脑子里一片空白。
脚步声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沈知微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阴影,停留了一瞬——或许只是错觉,或许他真的发现了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夜风吹过,扬起他袍角的一缕流苏,也吹动她斗篷的边缘。两片阴影在月光下轻轻交叠,又分开。
最终,脚步声重新响起。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院门。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沈知微才猛地喘出一口气。她扶着墙壁,双腿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公主……”春棠从门外探进头来,脸色惨白,“咱们、咱们快走吧……”
沈知微点点头,勉强站直身子。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烛光的窗户,里面再无声息,只有烛影在墙上摇曳,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转身离开时,她脚下一绊,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弯腰捡起,触手生温,玉佩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
是一个“萧”字。
和萧景珩给她的那枚令牌,一模一样。
沈知微握着那块玉佩,站在荒凉的院子里,忽然觉得掌心滚烫。
他不是没发现她。
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听见这一切,故意让她看见这一切,故意……把这枚玉佩留在这里。
他在告诉她什么?
又在警告她什么?
回到寝宫时,已近子时。
春棠手脚发软地服侍沈知微换了衣裳,又端来安神茶。沈知微捧着茶盏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玉佩上,久久不语。
“公主,”春棠终于忍不住,小声道,“摄政王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沈知微也在问自己。
她想起昨夜长街上,他递给她令牌时擦过她手腕的指尖;想起今日凤仪宫,皇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多思量几分”;想起方才静心苑里,刘贵妃那番声嘶力竭的指控。
还有此刻桌上这枚玉佩,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难安。
“春棠,”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还记得,我们离开金陵那日,是什么天气么?”
春棠一愣,想了想,道:“是晴天。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疼。”
是啊,晴天。
可她的记忆里,那日却是一片血红。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母亲将她推进密道时冰凉的手,阿瑜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漫天的大火,将天空都烧成了红色。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平安符,黄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小小的“瑜”字,一下,又一下。
阿瑜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夜不能寐。
可皇后为什么要把这消息告诉她?真的是出于善意?还是……想借她的手,去做什么?
而萧景珩,他又在这盘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沈知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迷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春棠,”她说,“明日一早,你去朱雀街,找那个卖糖人的老头。”
春棠睁大眼:“公主,您是说……”
“就说,”沈知微一字一句道,“我想吃糖人了。要他亲手做的,做成小兔子的样子。”
这是她和阿瑜之间的暗号。
小时候在金陵,每次她哄阿瑜开心,都会让宫人去买兔子糖人。阿瑜总说,阿姐给的糖人,最甜。
如果阿瑜真的在这座皇城里,如果皇后真的在帮她,那么这枚平安符,这串糖人,就是她递出的第一根试探的枝条。
至于萧景珩……
沈知微看向桌上那枚玉佩,伸手将它拿起来。玉质温润,在她掌心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这座皇宫是一座巨大的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棋手。她要想活下去,想救出阿瑜,就必须学会下棋。
哪怕……对手是萧景珩。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
夜已深了。
沈知微将玉佩和平安符一起收进妆匣最底层,然后吹熄了灯。寝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残雪反射的月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静心苑那一幕——萧景珩站在月光下,玄色的身影挺拔如松。他说“陛下不会见你”时的冷漠,他抬手让刘贵妃噤声时的果决,还有他离开时,故意留在她脚边的那枚玉佩。
像一场无声的宣战。
也像一句未说出口的承诺。
沈知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锦被很软,却捂不热她冰凉的四肢。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窗纸外透进第一缕天光。
这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春棠早早出了门。
沈知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脸,拿起胭脂,轻轻在颊上晕开一点薄红。镜中人有了血色,眉眼却依旧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早膳后,有宫人来传话,说皇后请她去御花园赏梅。
沈知微应了,换了身鹅黄色的宫装,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御花园的梅林开得正好,红梅如血,白梅如雪,在晨光里摇曳生姿。
皇后已经在了,正坐在亭子里煮茶。见她来了,含笑招手:“过来坐。”
沈知微行过礼,在皇后对面坐下。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皇后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袅袅。
“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雪芽。”皇后温声道。
沈知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回甘,可她此刻却品不出滋味。
“昨夜睡得可好?”皇后忽然问。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荡起一圈涟漪。她抬眼,对上皇后温和的目光,那目光里含着笑,也含着深不见底的探询。
“谢娘娘关心,妾身睡得尚可。”她垂下眼,语气平静。
皇后笑了笑,没再追问,只道:“这宫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底下暗流涌动。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公主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知微握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娘娘教诲,妾身记下了。”
皇后点点头,又为她添了茶。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亭外风吹梅枝的沙沙声,和远处宫人隐隐约约的谈笑声。
“本宫听说,”皇后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公主有个弟弟,今年该九岁了吧?”
沈知微心里猛地一紧,抬眼看皇后。
皇后却像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九岁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也不知在宫外过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
她每说一句,沈知微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娘娘,”她打断皇后的话,声音有些发紧,“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
皇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怜悯。
“本宫没什么意思,”她轻轻叹息一声,“只是觉得,这宫里太冷,太孤单。若能有个亲人陪着,总是好的。”
说完这句,她不再言语,只低头品茶。
沈知微却如坐针毡。
皇后这番话,几乎已经挑明了——她知道阿瑜的下落,甚至可能……阿瑜就在她手里。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阿瑜来拿捏她?
沈知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踏进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里有皇后,有萧景珩,有刘贵妃,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她,拽着她,往深渊里去。
而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枚平安符,和那一串兔子糖人。
“娘娘,”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朝皇后深深一礼,“妾身忽然有些不适,想先告退了。”
皇后没有阻拦,只点了点头:“去吧,好好休息。”
沈知微转身离开亭子,脚步有些踉跄。春棠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问:“公主,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走出梅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后还坐在亭子里,慢悠悠地煮着茶,身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雍容,那么……深不可测。
风穿过梅林,卷起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
红得刺眼,像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