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西天染得一片沉郁的赤红色,西郊荒林里枯木纵横,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碎叶,混着散不去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绾月靠在一株半枯的老槐树下,身子微微佝偻,左手死死按在腰侧伤口。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浸透了原本素净的衣料,在地上积开一小滩刺目的深色。
她刚从一场死局里逃出来。
伏击她的人有十七八个,皆是江湖上出手狠辣的亡命之徒,招招锁喉,步步致命。她以一敌众,剑风扫过之处倒下一片,可终究架不住人多势众,又遭人暗施了软骨散一类的迷药,真气运转滞涩,才被逼到这般绝境。
剑还握在手里,只是剑身微颤。
那是师父留给她的剑。
她自小无父无母,是师父在风雪里捡回来的,一手教她吐纳、教她握剑、教她在这吃人的江湖里活下去。可三年前,师父遭人暗算,死在她眼前,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自那之后,苏绾月便只剩一身冷骨,一颗铁心,眼中除了复仇,再无他物。
江湖人称她素月影。
孤冷,寡言,不近人情,出手不留余地。
此刻她气息微弱,唇色惨白,连抬眼都觉得费力,可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冰潭深处,没有半分示弱,只有警惕与孤绝。
追兵未必真的散去。
她只要稍有松懈,下一刻便是身首异处。
苏绾月缓缓调息,试图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耳尖却在此时微微一动。
脚步声。
很轻,很碎,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沉稳落地,反倒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轻快,慢悠悠地从林间小道那头过来。
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出现陌生人,本就是最大的蹊跷。
苏绾月眸色一沉,指尖瞬间扣紧剑柄,浑身肌肉绷紧,只待对方一靠近,便拼尽最后一口气先发制人。
来人很快出现在视线里。
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
一身浅粉襦裙,料子不算张扬,却绣着极细的暗纹,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她眉眼生得极干净,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狡黠,像只藏了小心思的小狐狸。头上只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一支小巧玉簪,周身没有半分兵器,也没有丝毫杀气。
她像是真的只是偷跑出府、随意游山玩水的小丫头。
少女在看见浑身是血的苏绾月时,脚步轻轻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没有半分惧怕,更没有转身就逃。
她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受伤了。”
少女开口,声音清清脆脆,像初春融雪,听着干净,却又藏着一点说不出的沉稳。
苏绾月没有应声,只是冷冷盯着她,眼神锋利如刀,足以让寻常人吓得腿软。
“滚。”
一个字,哑,冷,硬,不带半分情绪。
她不想连累无辜,可更不信无辜。
江湖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人心最不可信。
少女却没被她吓退,反而微微歪了歪头,眼底笑意浅淡:“这里荒郊野岭,你伤成这样,不用片刻,狼都能把你拖走。”
苏绾月指尖更紧。
“与你无关。”
“可我看见了。”少女往前走了一小步,保持着安全距离,既不逼近挑衅,也不退缩示弱,“我这里有药。”
她抬手,露出袖中一只素白瓷瓶,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苏绾月眸色更深。
普通闺阁女子,怎会随身携带伤药?又怎会独自出现在这种是非之地?
疑点太多。
她沉默不语,浑身散发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住。
少女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也不勉强,只是轻轻将瓷瓶放在地上,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药我放这儿。”她声音依旧温和,“你信便用,不信便罢。我不会靠近,也不会害你。”
说完,她当真后退半步,就站在原地,不再动作。
风穿过林间,卷起她裙角一点浅粉,也带来一丝极淡、极清浅的香气,不似脂粉,倒像是某种草木与药材混合的味道。那气息隐隐有几分熟悉,像极了早年师父居所里,常年萦绕的味道。
苏绾月盯着那只瓷瓶,久久未动。
失血越来越多,视线开始微微发虚,伤口一阵阵抽痛,真气乱得几乎要失控。她很清楚,再拖下去,不用追兵来,她自己就撑不住。
她这一生,从不欠人,也不信人。
可此刻,她没有选择。
苏绾月缓缓俯身,另一只手飞快拾起药瓶,指尖触到瓷瓶的微凉,目光依旧锁在少女身上,一刻不离。
瓶塞打开,药香清醇,没有异味,不像是剧毒。
她不再犹豫,快速将药粉倒在伤口上。刺痛袭来的瞬间,她眉峰都未动一下,只是沉默着撕下内襟布条,粗略包扎。
整个过程,少女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没有窥探,更没有任何异动。
这份定力,绝不是普通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能有的。
苏绾月包扎完毕,稍稍喘匀一口气,抬眼看向对方,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几分决绝的杀意。
“你是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
少女弯眼一笑,眉眼明亮,像落了一点星光。
“凌星遥。”
凌星遥。
苏绾月在心里默念一遍。
名字轻,人看着也轻,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她看不透的东西。
“你救我一命。”苏绾月声音平静,却带着江湖人最重的承诺,“我苏绾月,不欠人情。从今往后,我做你的属下,你但有吩咐,我不死,便不推辞。”
她一生孤傲,从不肯屈居人下,可救命之恩,重逾性命。
凌星遥闻言,眼底笑意微深,却没有立刻提出什么要求,只轻轻颔首,语气平淡,仿佛收下一名属下,再寻常不过。
“既如此,那你便先跟着我。”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沉沉暮色,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至于日后……我倒是对江湖,有几分好奇。”
一句话,轻轻浅浅,没有强求,没有逼迫,却像一根细针,悄悄扎进了日后的宿命里。
苏绾月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敛目,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冷寂。
她是属下,她只需听命。
至于江湖,那是她的战场,从不是什么可供观赏的风景。
凌星遥看着眼前一身冷骨、重伤未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少女,唇角笑意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素月影,苏绾月。
江湖里最孤冷的一柄剑。
从今往后,是她的人了。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荒林被暮色吞没,第一缕夜色悄然漫上枝头。
一寒一暖,一冷一明。
两道身影,在无人知晓的林间,结成了一段无人能预料的牵绊。
而她们此刻都还不知道,那瓶药里熟悉的草木香,早已悄悄点明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过往——
她们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原本就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