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压抑的晚餐后，日子又归于平静，却又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沉闷。舒然依旧待舒屿温和，会给他备好干净的衣物，做好热乎的饭菜，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轻声用口型示意他早点休息，可唯独，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起初舒屿还抱着期待，想着她只是一时情绪没缓过来，慢慢引导，耐心陪伴，总会再次开口。可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几天过去，舒然始终保持着沉默，在家如此，面对高超高越时亦是如此，所有的交流全靠点头摇头、手机打字，那个在家中好不容易愿意轻声说话的舒然，仿佛又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再也不肯探出头来。
舒屿心里的煎熬一天比一天重，担忧、委屈、无措，还有一丝不被回应的愤懑，一点点在心底堆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是医生，见过无数因情绪引发的身体病症，可放在自己姐姐身上，他却乱了方寸，既怕逼太紧让她抗拒，又怕放任不管，她会一直这样封闭自己。
这天傍晚，夕阳把小区门口的路面染成暖橘色，舒屿刚结束医院的工作，换下白大褂，揣着满心的疲惫往家走，心里还在盘算着晚上该怎么慢慢哄舒然开口。刚走到小区大门旁，就看见三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走来，是舒然，还有高超、高越。
原来今天舒然和高超高越的工作结束时间刚好撞上，三人便结伴一起回来，一路上高越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剧本排练的小插曲，试图逗舒然开心，可舒然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挂着浅淡却疏离的笑，全程一言不发。
舒屿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压下心底连日来的憋闷，扯出一抹温和的笑，主动打招呼：“姐，高超哥，小越，你们也刚回来啊。”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舒然身上，满是期待，期待着她能像从前在家那样，轻轻应他一声，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
可舒然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肩上的包带，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模样。
高越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冲舒屿摆手：“舒屿，你也下班啦，我们刚好一起回来的。”
高超也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担忧，他看得出来，舒屿眼底的隐忍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是这一瞬，舒屿心底堆积了整整几天的情绪，彻底决堤。委屈、愤怒、担忧、无助，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压过了他作为医生的理智，也压过了他对姐姐所有的温柔。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步，对着舒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嘶吼，满是痛苦和不解：“舒然！你倒是跟我说句话啊！”
这一声吼，打破了小区门口的安静，也让在场的高超和高越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满眼震惊地看着舒屿。他们认识的舒屿，向来温和沉稳，对舒然更是呵护备至，从来都是轻声细语，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如此暴躁地对舒然说话。
舒然更是浑身一震，整个人都懵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看着眼前双目泛红、神情激动的舒屿，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从小到大，舒屿一直是黏着她、护着她的弟弟，从来没有对她红过脸，更没有吼过她，眼前这个失控的人，陌生得让她心慌。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半点话语都挤不出来。
不是不愿说，是真的，说不出来了。
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轻轻滑落，砸在衣襟上，无声无息。她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哭了，只是愣愣地看着舒屿，满脸茫然、委屈，还有深深的恐惧，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无声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舒屿吼完那一句，看着姐姐泪流满面、说不出话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怒火还没完全压下去，残存的偏执和焦急又涌了上来，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火气，死死逼着她：“你说话啊！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你开口说几句话就行！我求你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他彻底失了理智，眼里只剩姐姐的沉默，全然没看见她脸上的痛苦和无助。
“舒屿！你疯了！”
高超率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舒屿的胳膊，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拽，语气严厉又急切，“你冷静点！清醒一点！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舒屿挣扎着，还想上前，可高超的力道沉稳又坚定，死死按住他，不让他再靠近舒然分毫，厉声呵斥：“够了！你别再逼她了！你没看出来她不对劲吗！”
一旁的高越早已慌了神，连忙快步走到舒然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都带着哭腔：“舒然姐，你别怕，我们在呢，你怎么样啊？别吓我……”
舒然靠在高越身上，眼泪流得更凶，喉咙里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整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神里满是慌乱，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那种无力感和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看着舒然这副模样，高超心里一沉，立刻做出决断，一边死死按住还在激动的舒屿，让他强行冷静，一边对着高越沉声道：“别愣着！赶紧扶好舒然，我们现在就带她去医院！快！”
高越连忙点头，擦干自己的眼泪，小心翼翼地扶着舒然，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生怕碰疼她。舒然浑身发软，任由高越扶着，眼泪依旧无声滑落，眼神空洞又无助。
被高超死死按住的舒屿，看着姐姐泪流满面、失语痛哭的样子，听着高超那句“去医院”，再感受着怀里人挣扎的无力，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了。
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和懊悔取代，他浑身一僵，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舒然的背影，眼睛里的赤红一点点褪去，只剩无尽的恐慌和自责。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吼了他最想守护的姐姐，把她逼到了这种地步。
一行人匆匆赶往医院，一路上气氛死寂，只有舒然无声的抽泣，高越轻声的安抚，还有舒屿僵在原地、满是悔恨的沉默。
挂了急诊，医生快速做完检查，又仔细询问了近期的情况，看着一旁满脸焦急、眼底满是自责的舒屿，还有担忧不已的高超高越，语气凝重地开口：“患者这是暂时性失语症，不是器质性病变，是长期的情绪压抑、精神压力过大，再加上刚才突然受到强烈的情绪刺激，导致语言功能暂时障碍，说不了话。”
医生顿了顿，特意看向还沉浸在自责里的舒屿，加重了语气叮嘱：“这段时间千万不能再逼着患者说话，更不能刺激她，要让她处在放松、安心的环境里，多陪伴，多安抚，让她慢慢缓解情绪，等心理压力释放了，语言功能会慢慢恢复的。如果再强行逼她开口，只会加重病情，延长恢复时间。”
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舒屿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冰凉，满眼都是绝望和懊悔。
原来是这样。
不是姐姐不愿说话，是他，是他连日来的逼迫，是他刚才失控的嘶吼，把她逼到了暂时性失语的地步。
他千里迢迢来到她身边，发誓要护她一世安稳，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可到头来，伤她最深、把她逼到失语的人，竟然是自己。
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依旧无声落泪的舒然，舒屿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眼泪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自责。
他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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