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舒屿兴致勃勃地从电视柜里拿出两个游戏手柄,往沙发上一坐,冲高越扬了扬下巴:“来,咱俩玩两把,正好高超哥去打电话了。”
高越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来:“好啊!我可是很厉害的!”
高超走到窗边接起工作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舒然抱着蜷成一团的米崽,安安静静靠在沙发另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两人指尖飞快地按着按键,偶尔传出几声压低的惊呼。
游戏刚开局,舒然放在一旁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一声接一声,持续了好一会儿。舒屿打得投入,只当是普通消息,完全没理会。
可手机一直不肯停,嗡嗡的震动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舒然看不下去,轻轻伸手把手机拿起来,递到舒屿面前,眼神安静地示意他——接电话。
舒屿侧头一看,屏幕上赫然跳着两个字:老爸。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接过手机,对着高越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起身走进了卫生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游戏背景音乐。
舒然看着高越,抬手把另一个手柄接了过来,示意他继续。高越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刚才舒屿的神情不太对劲,只能陪着舒然慢慢打着游戏,目光时不时往卫生间的方向瞟。
卫生间里,舒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不等他开口,电话那头立刻炸开一阵粗暴又冷漠的声音,大得几乎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
“舒屿你给我听好了!我知道你现在在舒然那个哑丫头家!明天下午,带你那个哑丫头过来见我!”
哑丫头。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舒屿心里,他刚要开口反驳,对方根本不给机会,语气强硬又决绝:
“我话就说到这儿,明天必须来,不然你别认我这个爸!”
“啪——”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耳边刺耳地响着。
舒屿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他愣愣地站了几秒,心里又闷又堵,抬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下颌滴落,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不安。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亲了。
当年爸妈离婚,就是因为父亲接受不了舒然不爱说话、不与人交流的样子,觉得她“不正常”“丢面子”,这些年更是从来不肯见她,甚至连提都不愿提。
现在突然要见舒然……绝对没有好事。
舒屿擦干净脸,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他不能让姐姐担心。
绝对不能。
推开门走出卫生间时,客厅里的画面一下子暖得他心口一软。
舒然和高越还在玩着游戏,高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旁边,怀里抱着睡得香甜的米崽,指尖轻轻顺着小猫的毛,眉眼温和。
暖灯、游戏声、安静的陪伴……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舒屿压下心底的沉重,走过去重新坐回沙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又玩了小半场,高超看了眼时间,轻轻拍了拍高越的肩膀:“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姐弟休息。”
高越还有点舍不得,却也乖乖点头:“那……我们明天见,舒然,舒屿。”
舒然抱着米崽起身,轻轻点头示意。
舒屿把两人送到门口,再三道谢,直到门关上,客厅才重新恢复安静。
他默默收拾起桌上的碗筷,走进厨房清洗。水流哗哗作响,却盖不住他心里的乱。
舒然靠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从卫生间出来那一刻起,她就看出来了——舒屿不对劲。
他笑得勉强,眼神发沉,连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可她没有拆穿。
她知道,他不想说,自有他的道理。
收拾完一切,两人各自回房。
舒屿躺在床上,房间漆黑一片,他睁着眼,一夜无眠。
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刺耳的“哑丫头”,全是明天未知的见面,全是他该怎么保护舒然。
第二天一整天,舒屿都心不在焉。
早上送舒然上班时走神,中午吃饭时发呆,连说话都比平时少了很多。
舒然全都看在眼里。
中午吃完饭,舒屿像往常一样开车送舒然回公司。车子稳稳停在公司楼下,舒然却没有推门下车。
她安静地坐在副驾,拿出手机,指尖轻轻敲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舒屿。
有事,说吧。
简单四个字,却像直接戳中了心底藏了一整天的秘密。
舒屿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舒然以为他不会说了,慢慢收回手,准备推门。
就在这时,舒屿哑着嗓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发涩:
“老爸昨天打电话……说要和你见面。没等我说话,他就挂了。”
舒然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
见面?
那个从小就嫌弃她、不愿见她、甚至说不想看到她的父亲,要见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心里乱成一片。
几秒后,她拿起手机,快速请好了下午的假,把屏幕一锁,放回口袋。
然后轻轻转头,看向舒屿,声音轻而平静,只有一个字:
“走。”
舒屿彻底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真去啊?”
舒然望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退缩,轻轻“嗯”了一声。
舒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车子在原地静了几秒,他终究拗不过舒然眼底的坚定,咬了咬牙,一脚油门驶离了公司楼下。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舒屿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看舒然,她只是望着窗外,侧脸平静,看不出情绪,可攥得微微发白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个称之为父亲的人,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温暖,有的只是嫌弃、冷漠,还有那句刺人的“哑丫头”。
舒屿心里又慌又乱,好几次想开口说“要不我们回去吧”,可话到嘴边,看着舒然挺直的背影,又全都咽了回去。
车子按照地址,缓缓停在一家安静却冷清的茶馆门口。
舒屿先下车,绕到副驾,小心翼翼地替舒然打开车门,伸手想扶她,声音低哑又不安:“姐,要是等会儿他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有我呢。”
舒然轻轻点头,踩着平稳的步子,跟着舒屿走了进去。
包厢门一推开,一股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男人坐在正位,穿着正式,神情严肃,眉眼间和舒然、舒屿有几分相似,却没有半分亲人的温和,一看到舒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舒屿下意识把舒然护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抵触:“爸,我们来了。”
男人抬眼,目光冷冷扫过舒然,开口便是刻薄:“站在后面干什么?我还能吃了她?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摆什么脸色。”
“爸!”舒屿立刻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她是我姐!”
“姐?”男人嗤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蔑,“我可没有这样丢人的女儿。当年要不是她不会说话,我和你妈能离婚吗?”
舒然站在舒屿身后,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那些话像冰冷的针,一针针扎进她心里,可她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哭,没有闹,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伤害。
舒屿心疼得快要窒息,把舒然护得更紧:“今天你叫我们来,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别拐弯抹角。
男人放下茶杯,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最近谈了一门亲事,对方家境不错,能帮我把这边的关系全都稳住。你——过几天跟我去见人家。”
舒屿当场就变了脸色:
“爸,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男人冷笑一声,目光刺向舒然,“她一个不说话的,留在社会上能干什么?早晚也是累赘。现在正好,嫁过去,对方不嫌弃她,还能帮家里一把,这是她活该做的贡献。”
“你胡说八道什么!”
舒屿直接吼了出来,全身都绷得发紧,一把将舒然死死护在身后,“我姐的人生凭什么由你安排?她不想嫁,谁也逼不了她!”
“由不得她想不想!”
男人一拍桌子,声音粗暴刺耳,“我是她爸!她的婚事,我说了算!当年要不是她这幅样子,我跟你妈能散吗?现在她替家里分担,不是应该的?”
“哑丫头一个,有人肯要就不错了。”
舒屿气得浑身发颤,转头就想拉着舒然离开。
可就在这时,舒然却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拽,把他拦了下来。
舒屿猛地回头,眼底全是不敢置信:“姐?!”
舒然从他身后慢慢站出来,迎着父亲那双冷漠又强势的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却异常平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地说:
“……好。”
一个好字,让舒屿瞬间僵在原地。
男人倒是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舒屿整个人都慌了,抓住舒然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能答应他!那是火坑!我不准你去——”
舒然却只是轻轻按住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她没有看舒屿,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父亲,眼神空茫,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认命。
好像在说:
好,我如你的愿。
反正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让你满意一次,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