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盼在洗手间隔间里数自己的脉搏。
指尖压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痕迹,是今早用圆规尖划的。血已经止住了,在苍白皮肤上结成暗红的细线,像一条微型铁轨,通向某个他尚未命名的远方。
七十二下。七十三。七十四。
比平常快。因为刚才在走廊里,顾治对他说"晚上见"时,手指擦过了他的耳垂。那触感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校准,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隔间外传来脚步声。沈盼迅速拉下校服袖口,在推门出去的瞬间恢复了表情——那种老师们最喜欢的、略带疲惫的乖巧。
"沈盼?"
是鹤允遆。他的同桌,转学第三周,已经拿到了月考年级第一。此刻正站在洗手台前,浅色的瞳孔透过镜子看着他,嘴角挂着完美的社交微笑。
"你在这里待了十一分钟。"鹤允遆说,"超出了正常生理需求的时长范围。"
"……便秘。"沈盼面不改色。
"有趣。"鹤允遆低头洗手,水流声盖住了他的下一句话,"你的瞳孔在说谎时会向右上方移动0.5厘米。刚才没有。所以你在用真话掩盖另一层真相。"
沈盼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腕。那道痕迹在水下隐隐作痛,像某种隐秘的确认。
我还活着。
"走了。"他说,"下节是班主任的课。"
"等等。"鹤允遆递来一张纸巾,指尖刻意擦过沈盼的湿手背,"顾治今晚要对你做什么?"
水流声突然变得很响。
沈盼看着镜子里自己僵住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鹤允遆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困惑——他的观察对象,居然在笑。
"你猜?"沈盼说,"猜对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晚自习的铃声像丧钟。
沈盼收拾书包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没有署名。翻开第一页,是打印体般的工整字迹:
观察对象:沈盼 记录者:H Day 1:目标在数学课上用圆规尖端刺入左手腕内侧,深度约2mm,持续时间4秒。表情无变化。课后主动向老师请教问题,肢体语言正常。 初步判断:疼痛耐受度异常,或存在自我惩罚倾向。需进一步确认动机。
沈盼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顾叶靠在走廊栏杆上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感应到目光,抬头咧嘴一笑,用口型说:"哥在等你。"
教学楼后的废弃器材室,是顾治的领地。
沈盼推开门时,顾治正用酒精棉片擦拭一把美工刀。金丝眼镜在昏暗灯光下反光,遮住了眼睛,却让嘴角的弧度更加清晰——那种标准的、学生会长的微笑。
"迟到四分钟。"顾治说,"去见了鹤允遆?"
不是疑问句。
"他给了我这个。"沈盼把笔记本放在积灰的跳马箱上,"你在监视我,还是他在监视我?或者…"他顿了顿,"你们互相监视?"
顾治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沈盼的镇定。
"你比上周大胆了。"他走近一步,酒精和雪松的气息笼罩下来,"是顾叶教你的?还是…"手指抬起沈盼的下巴,"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被注视的感觉比被忘记好。"顾治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沈盼,我们是一样的。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恐惧,是认出同类的兴奋。"
沈盼的脉搏又开始加速。七十八。八十二。
顾治的拇指按上了他的颈动脉,在跳动的位置缓缓施压:"承认吧,你期待今晚。你期待我触碰你,哪怕是以这种方式。因为至少这一刻,你存在。"
器材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顾叶带着一身烟味闯进来,在看到两人姿态时瞳孔骤缩。他的目光落在顾治按在沈盼颈侧的手上,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然后笑了——那种顾家人特有的、越愤怒越温柔的笑。
"打扰了?"他晃了晃手机,"父亲让你回老宅。现在。"
顾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盼感觉到那根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真遗憾。"顾治替沈盼理好衣领,动作像在整理一件展品,"我们的谈话要延期了。"他俯身,在沈盼耳边低语,"对了,你手腕上那道伤…圆规不够锋利。下次用我送你的那把,嗯?"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沈盼站在黑暗里,听见顾叶在走廊上压低的声音:"你他妈离他远点。"
顾治的回应带着笑意:"吃醋了?那你该感谢我——我在教你,怎么真正地拥有一样东西。"
脚步声远去。
沈盼慢慢蹲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美工刀——不知何时被顾治塞进他口袋的。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母:G.Z.
他试着在旧伤旁边划了一道。更疼,更清醒。
窗外,鹤允遆站在梧桐树影里,手机屏幕亮着:
Day 22:目标在独处时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实表情。无法解读。需调整观察模型。 附加:顾治与顾叶的互动模式超出常规兄弟竞争范畴。建议将两人同时纳入观察范围。 疑问:目标是否意识到,他正在被三方同时记录?
沈盼抬头,正对上那双浅色瞳孔。
他举起美工刀,在玻璃上缓慢地画了一个笑脸。鲜血从指尖滑落,像红色的眼泪。
游戏开始了。 他用口型说。
而鹤允遆第一次没有记录。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胸腔里某种陌生的震动——后来他在日志里写道,那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恐惧。
或者,是某种他尚未学会命名的、属于人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