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空气,在云舒微道出“虾饺含寒骨草”的刹那,凝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冰。
柳氏瘫跪在青砖地上,鬓边的珠翠歪歪斜斜,哭花了精致的妆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只剩“老爷明察”的哀嚎在空旷的厅堂里反复回荡,听着竟有几分刻意。
云若瑶也跟着跪倒,死死拽着云崇山的袍角,眼眶通红,却不是全然的害怕,眼底还藏着一丝慌乱的怨毒,死死盯着云舒微,仿佛要将她拆骨入腹。
“来人!”云崇山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铁,他猛地甩开云若瑶的手,袍袖一挥,“速去厨房,传掌勺厨子与今日负责早膳的丫鬟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瘫软的柳氏,又落在云舒微身上,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惊疑与审视。
方才云舒微认出寒骨草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痴傻?那眼神清明,语速平稳,连寒骨草的药性与危害都说得分毫不差,倒像是个浸淫医毒多年的行家。
可三年来,这孩子痴疯颠三,连自己的名字都记混,连吃饭都要抢残羹冷炙,怎么突然就懂了医理,还能认出这等冷僻的草药?
云崇山心中疑窦丛生,却没忘了眼前的紧要。柳氏是他的继室,云若瑶是他疼爱的庶女,可云舒微是正室所出的嫡女,是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如今嫡女被继室算计,若是传出去,他这个丞相,颜面何存?更遑论柳氏背后还牵扯着韦氏外戚,此事绝不能轻描淡写。
小厮领命而去,脚步急促,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正厅里一时死寂,只剩柳氏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云若瑶偶尔抽噎的动静。云家的旁支亲属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只偷偷瞟着云舒微,眼神里满是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云舒微站在厅堂中央,一身素色襦裙虽沾了些晨起的露水,却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她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暖玉,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触感,压下眼底的冷意。
她早料到柳氏会抵赖,也早准备好了解局的法子。
寒骨草这味药,本就冷僻,寻常太医或许只知其名,不知其性,更难从早膳的虾饺里分辨出来。可原主母亲的《百草经》里,详细记载了寒骨草的形态、气味与功效,甚至连它与其他食材混合后的细微味道都有描述。云舒微昨夜研读医书时,特意记了这味药,今日柳氏送来的虾饺,她一眼就闻出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冷气息。
而她之所以当众点破,一是要让柳氏百口莫辩,二是要借着这场风波,向云崇山展露自己的“特殊”——既不是痴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而是在丞相府站稳脚跟,让云崇山正视她的存在,让柳氏不敢再轻易动她。
不多时,小厮便带着两个人匆匆赶来。
前头是个年近五旬的厨子,身着灰布短衫,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满是惶恐,走路都有些打颤,正是厨房的掌勺厨子张厨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手里还端着个食盒,正是今日负责给正厅送早膳的丫鬟青禾。青禾吓得脸色惨白,腿都软了,被小厮推搡着,几乎站不住。
“丞相大人,厨子/奴婢到了。”两人齐齐跪倒,声音都带着颤。
云崇山沉声道:“张厨子,今日正厅的早膳虾饺,是你亲手做的?”
张厨子连忙磕头,颤声道:“回丞相大人,是、是小人做的。小人不敢有假,每一道工序都按规矩来的,绝不敢掺假!”
“那你可知,这虾饺里,加了寒骨草?”云崇山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张厨子。
张厨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与惶恐:“寒骨草?丞相大人,小人、小人从未加过这东西啊!这寒骨草是草药,又苦又涩,哪能往早膳里加?小人冤枉啊!”
柳氏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哭喊道:“老爷!你看!张厨子都说没加了!微儿是疯癫了,才胡乱污蔑妾身!妾身真的没有害她啊!”
云若瑶也跟着附和:“爹爹!张厨子是厨房的老人了,向来本分,怎么会加寒骨草?肯定是姐姐记错了,或是故意冤枉我们!”
王太医也上前一步,拱手道:“丞相大人,张厨子既称未加,那大小姐所言,或许真的是疯癫之语。不如就此作罢,让大小姐服下老夫开的药方,好好休养便是。”
他的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是在帮柳氏圆场,明摆着是不想深究。
云舒微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缓步走到张厨子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沾着面粉的手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厨子,你说你未加寒骨草,那我问你,今日你做虾饺时,所用的鲜虾,是从何处取的?调馅用的猪油,是昨日新炼的,还是存放了几日的?”
张厨子一愣,下意识道:“鲜虾是采买的李管事今早刚送的,猪油是昨日炼的,新鲜得很。”
“那你再闻闻。”云舒微拿起桌上一只未动的虾饺,递到张厨子鼻尖前,“这虾饺的馅里,除了鲜虾与猪肉,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冷气,你闻不到?那是寒骨草晒干后磨成的粉,混在馅里,与鲜虾的鲜气混合,寻常人或许闻不出来,但你是掌勺厨子,对食材的气味最敏感,怎会察觉不到?”
张厨子连忙凑近,用力嗅了嗅,眉头瞬间皱起,又很快舒开,一脸茫然:“大小姐,小人、小人只闻到了虾的鲜和肉的香,没闻到什么腥冷气啊……”
柳氏见状,立刻得意道:“老爷!你看!张厨子都没闻到!微儿就是疯癫胡言!”
云若瑶也跟着道:“就是!姐姐怕是肚子疼疼糊涂了,连气味都闻错了!”
云舒微却不慌不忙,她放下虾饺,转头看向青禾,目光清冷:“青禾,你是今日送早膳的丫鬟,从厨房到正厅,一路都有人看着,没人动过这虾饺,对吗?”
青禾吓得连连点头,哭道:“是、是奴婢亲手端来的,路上没敢松手,也没人碰过,丞相大人可以问沿途的下人!”
“那就对了。”云舒微站起身,看向云崇山,语气笃定,“这寒骨草,不是厨房加的,也不是路上动的手脚,而是在端上正厅之前,就已经被人下在了虾饺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氏,一字一句道:“柳姨娘,这虾饺是你亲手夹给我的,也是你亲手递到我碗里的。除了你,没人有机会在我面前的虾饺里动手脚。”
此言一出,柳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云崇山的目光猛地落在柳氏身上,眼神里的怀疑彻底变成了震怒。他是文官出身,最讲究规矩与名分,柳氏身为继室,竟敢算计嫡女,这不仅是府中家丑,更是对他这个丞相的公然挑衅。
“柳氏!”云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正厅都嗡嗡作响,“你还有何话可说?!”
柳氏被这一声怒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很快就渗出血迹:“老爷!妾身错了!妾身一时糊涂!求老爷饶了妾身这一次!妾身再也不敢了!”
云若瑶也吓得魂不附体,死死拽着柳氏的衣角,哭道:“爹爹!娘不是故意的!是姐姐逼的!求爹爹饶了我们吧!”
云家的旁支亲属们见状,再也不敢沉默,纷纷上前求情。
“丞相大人,柳氏虽是有错,但毕竟是府中内眷,家丑不可外扬啊。”
“是啊丞相大人,大小姐平安无事,不如就从轻发落,罚柳氏禁足,抄家产赎罪吧。”
“丞相大人,看在若瑶小姐年幼的份上,就饶了她们这一次吧。”
七嘴八舌的求情声响起,柳氏背后的韦氏势力,在丞相府旁支中本就有几分影响力,此刻众人纷纷开口,竟是想大事化小。
王太医也上前一步,拱手道:“丞相大人,大小姐确实无恙,此事或许只是柳氏一时糊涂,并非蓄意谋害。不如就依旁支所言,从轻发落,以全丞相府的颜面。”
云崇山看着满地求饶的柳氏母女,又看向云舒微,眼神复杂。
他知道,众人求情,不过是看在韦氏的面子上。若是重罚柳氏,怕是会得罪韦太后,引发朝堂上的不必要麻烦。可若是就这么轻饶了柳氏,又如何对得起被算计的嫡女?如何平息自己心中的怒火?
他的目光落在云舒微身上,见她神色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心中更是一动。
这孩子,今日的表现,太反常了。
云舒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晰:“爹爹,女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崇山看着她,沉声道:“说。”
“此事,女儿并非要置柳姨娘于死地。”云舒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柳姨娘虽是有错,但念在她是府中内眷,且并未真的让女儿殒命,女儿可以不追究她的性命。”
柳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道:“微儿,多谢大小姐!妾身感激不尽!”
云若瑶也连忙道:“谢谢姐姐!姐姐大恩大德!”
云舒微却没看她们,继续对云崇山道:“但不追究性命,不代表不追究过错。柳姨娘身为继室,竟敢算计嫡女,此风绝不可长。否则,日后府中下人效仿,相府的规矩何在?丞相大人的颜面何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愈发清冷:“所以,女儿的意思是,罚柳姨娘禁足于静姝居里,三月内不得踏出半步,抄没她一半的嫁妆,充作府中公用。罚云若瑶掌嘴二十,禁足于自己的院落,半年内不得外出,也不得参与任何社交活动。”
“至于厨房的张厨子和青禾,”云舒微看向两人,语气稍缓,“张厨子未能察觉食材中的寒骨草,是失职,罚杖责十,扣除三个月的月钱,日后厨房做膳,需仔细查验食材。青禾未能及时发现虾饺中的异状,罚杖责五,记过一次,日后送膳需更加谨慎。”
一番话,条理清晰,轻重分明,既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轻饶过错,更是维护了丞相府的规矩与云崇山的颜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云崇山。
谁能想到,一个被众人视为痴傻的嫡女,竟然能说出如此周全、如此有分寸的话?她的处置方式,既顾及了府中情面,又守住了规矩,甚至还考虑到了厨房与丫鬟的责任,比许多成年的世家主母都要通透。
云崇山看着云舒微,眼底的惊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哪里是痴傻?这分明是个心思缜密、明辨是非的聪慧姑娘!
三年来,他怕是一直被这孩子的伪装给骗了。
“好!”云崇山沉声道,“就依舒微所言!柳氏,你可服?”
柳氏连忙磕头,声音哽咽:“妾身服!谢大小姐不杀之恩!谢丞相大人从轻发落!”
云若瑶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跟着磕头:“女儿服!”
张厨子和青禾也连忙谢恩,只是脸上的惶恐未消。
云舒微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她不仅让柳氏付出了代价,还在云崇山面前展露了自己的聪慧与分寸,让他彻底正视自己的存在,也让相府上下的人都知道,她云舒微,不是任人拿捏的痴傻嫡女,而是有能力处置府中事务的云家大小姐。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这场风波,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她懂医毒,有智谋,有手段,日后再有人想算计她,都要掂量掂量。
“来人!”云崇山高声道,“按舒微的吩咐,执行责罚!”
侍卫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柳氏,押往静姝居里禁足。又有丫鬟上前,按住云若瑶,掌嘴二十。
清脆的巴掌声在正厅里响起,云若瑶疼得哭嚎不止,却无人敢心软。
处置完柳氏母女,云崇山看向云舒微,语气缓和了许多:“舒微,今日之事,辛苦你了。你方才的处置,很是妥当。”
云舒微微微屈膝,轻声道:“这是女儿分内之事。”
云崇山看着她,突然问道:“舒微,你方才认出寒骨草,还知晓它的药性,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个问题,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云舒微早有准备,她抬眼看向云崇山,眼底闪过一丝伤感,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爹爹,其实女儿并非痴傻。”
她顿了顿,缓缓道:“三年前御花园落水,女儿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推下水中。当时女儿险些溺亡,醒来后,便时常梦到母亲在耳边教导,说她出身医药世家,留有医书毒典,教女儿要学会自保,学会辨药识毒。女儿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研读母亲留下的医书,才得以认出寒骨草,并非女儿疯癫胡言。”
她刻意隐瞒了穿越的事实,只以“梦中受教”为由,既解释了自己的医术来源,又不会引起云崇山的怀疑,还能勾起他对原主母亲的怀念,博取同情。
云崇山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瞬间涌上热泪。
他想起了原主的母亲,那个温婉贤淑、却含冤而死的正室夫人。他一直对正室夫人的死心存疑虑,却因柳氏与韦氏的阻拦,未能深究。如今听云舒微这么一说,再结合三年来的种种疑点,心中的疑惑更甚。
“原来……原来是这样。”云崇山声音哽咽,伸手轻轻抚摸着云舒微的头顶,眼中满是愧疚,“是爹爹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还一直被人当成痴傻看待。”
云舒微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冷意,轻声道:“爹爹不必自责,女儿能好好活着,已是万幸。”
她的话,既显得懂事,又带着一丝委屈,让云崇山心中的愧疚更甚。
“舒微,”云崇山看着她,语气郑重,“从今日起,你便搬入正院的舒芜院吧。静姝居太过偏僻,委屈了你。以后府中的中馈之事,你也可以多参与,爹爹会支持你。”
正院的舒芜院,是原主母亲生前的居所,也是丞相府最雅致、最宽敞的院落。云崇山让她搬入舒芜院,无疑是承认了她嫡女的身份,也给了她在相府掌事的权力。
这一步,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云舒微心中暗喜,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微微屈膝行礼:“谢爹爹。”
一旁的王太医与旁支亲属们,见云崇山如此看重云舒微,都不敢再多言,纷纷识趣地起身告辞。
王太医走到云舒微面前,拱手道:“云大小姐,今日之事,是老夫考虑不周,还望大小姐海涵。”
他的语气满是恭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
云舒微微微颔首,轻声道:“王太医客气了。”
送走众人,正厅里只剩下云崇山与云舒微。
云崇山看着云舒微,越看越觉得满意。她不仅聪慧通透,还沉稳冷静,懂得分寸,比云若瑶强上百倍。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个念头:若是正室夫人还在,他们的日子,定然不会是如今这般。
“舒微,”云崇山道,“你母亲的事,爹爹会派人彻查。你兄长的事,也会一并查清,给你一个交代。”
云舒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