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第二天,我给展昭立完规矩,他嘴角那抹弧度让我很不爽,但他点头了。
俸禄全交,零花十两,大事归他,小事归我
我满意的走到铜镜前坐下,开始梳头
长发散下来,乌黑如瀑。
镜中人脸颊微红,眉眼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疲倦,是昨夜哭过之后残留的柔软。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梳子,把长发一缕一缕挽起来。
手指有些发僵,挽了好几回才勉强成形——规规整整的垂髻,仅用一枚素银小珠簪固发
那根簪子是展昭送的,不算贵重,但我一直留着。
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
盘起的长发让我看起来柔和了几分,连带着眼神都变得温润了
我对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身月白寝衣换下,穿上了新做的交领襦衫——浅豆绿的外衫镶着湖青滚边,灰绸腰带松松系在腰侧,底下衬着素白长裙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展昭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我的发髻移到襦衫,从襦衫移到裙子,又从裙子移回我的脸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看惯了我披散长发、看惯了我端端正正走路带风的样子。
但他从没见过我挽妇人髻,从没见过我穿成这样——这一身打扮,像一个真正的、刚过门的新媳妇。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发髻,语气冷淡而矜持

“看什么,成亲了当然要梳髻子,这是规矩。”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结果他一本正经的开口

“这髻子——你梳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
你下意识伸手去摸,又听见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还行,比你昨天顶着凤冠强。”
南街的巷子很长,从巷口走到巷尾要经过七户人家。
我和他刚搬来的时候是春天,石榴花开得正好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展宅”的匾额,心里都有一团说不清的火。
那是我们的家,不是公主府的偏院,不是开封府的后院,是展昭和沈砚香的家
刚搬到南街那几天,整条巷子都轰动了。
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南侠展昭、皇上亲封的御猫——谪仙一样的人物,居然搬到了这条巷子里来了。
左邻右舍争相来拜访,王朝马汉帮着搬完最后一口箱子,被挤到石榴树底下

“展大人成个亲,整条巷子跟看花灯似的。”

“他们不光不是来看展大人的,还是来看展夫人的,这条街谁不好奇展大人娶了个什么神仙人物。”
我穿戴整齐,王大姐来送新蒸的馒头,一见我便笑了,说展家娘子,你真好看
我矜持地点点头,心想,那是自然。
张家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展大人好福气,娶了个天仙似的娘子,我说您客气。
他们都说我生得跟仙女似的,仪态比宫里娘娘还端正。
我微笑颔首,心里却在想:这些人什么时候走,展昭说今晚要给我做烤鸡,我饿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仙女一样的人,连馒头都蒸不熟。
我是真的想学。
从小锦衣玉食,后来入了奴籍,在公主府虽然是奴婢,可公主从来不让我进厨房。
我学会了研墨、写字、骑马、打马球、背《汉书》、拟礼单、排坐席——就是没学过做饭。
那天展昭巡街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系上围裙,对着周大叔给的方子。
酵头一块,面粉三碗,温水适量。
适量是多少?
周大叔没说。
我把酵头掰碎了和在面里,加水揉成团,搁在灶台上等它发。
等了半个时辰,面团纹丝不动。
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动。
我伸手戳了戳,面团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我想大约是酵头放少了,多蒸一会儿就好。
我把面团揪成剂子,搓圆了搁进蒸笼里,灶火烧得旺旺的。
然后——然后我就忘了,我在书房誊卷宗,一誊就是大半个时辰。
直到蒸笼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我急忙往厨房跑,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蒸汽从蒸笼缝隙里涌出来,还带着一股酸味。
我慌忙掀开蒸盖,一股浓烟扑面而来——锅里的水烧干了,蒸笼底部的竹篾被烤得发黑,馒头一个个瘪下去,变成了又硬又黄的面疙瘩,黏在蒸笼布上抠都抠不下来。
蒸笼的竹篾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然后整层塌了下去——竹篾断了,馒头滚进柴火堆里,砸出一片焦黑的粉末。
我站在灶台前,被浓烟熏得直咳嗽,眼睛都睁不开,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头传来敲门声,王大姐的声音又急又响
“展家娘子!你家冒烟了!是不是走水了!”
然后是张家媳妇的尖叫
“天哪,好大的烟!展家娘子你快开门!展家娘子!!展家娘子!!!”
接着,是李家大嫂的声音,带着慌乱
“别是昏在里头了!你去叫展大人回来!快去啊!”
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我站在浓烟弥漫的厨房里,被熏得眼泪直流,手里还攥着那块黑乎乎的抹布,完了,这下全巷子都知道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开门,门外站着五六个邻居,都是这条巷子里的媳妇和婆子,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好奇。
王大姐手里还端着一盆水,显然是准备来救火的。
刘大婶也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心还是看热闹。
我挡在门口,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身上那件浅豆绿外衫沾满了灰,围裙上全是黑手印

“没事,不是走水,是蒸笼塌了,惊扰各位了,实在对不住。”
蒸笼塌了?蒸笼怎么能塌?
几个媳妇面面相觑
王大姐端在手里那盆水不知该泼还是该放下,脸上的表情既想笑又不敢笑。
张家媳妇抿着嘴低下了头,肩膀却止不住的抖
刘大婶站在人群后面,嗓门又尖又亮

“哎哟,蒸笼能蒸塌,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这婆娘连饭都不会煮,换别人家早被休了!我家那口子要是娶了个连馒头都蒸不熟的,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像是开玩笑,可那语气里的轻蔑是真真切切的。
几个媳妇尴尬的移开视线,谁也没接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刘大婶以后会是我在这条巷子里最不想见到的人。
我站在门槛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想——展昭怎么还不回来
展昭是被李家男人在街口截住的。
他正带着王朝马汉巡街,听见“你家冒烟了”,二话不说往回赶。
王朝马汉追在后头,跑到巷口时被围观的人群挤散了。
展昭推门进来时,院子里的烟雾还没散尽,几个邻居媳妇正帮我把厨房里的浓烟往外扇——王大姐用蒲扇,张家媳妇用围裙,李家大嫂用竹筛子
我在旁边打下手,朝她们微微欠身,语气冷淡而有礼

“有劳各位了,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展昭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帮忙的邻居,又看了看我那张被烟熏黑的脸。
我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也没说话。
先朝邻居们抱拳道了谢,礼数周全

“多谢各位高邻相助,改日展某定当登门致谢,只是今日家中狼藉,不便留客。”
王朝马汉跟在后头进了院子,一见这阵仗,两人默契的开始帮忙送客,把邻居们客客气气请出了院子。
最后走的刘大婶,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在嘟囔,被马汉不着痕迹的侧身挡了出去。
王朝马汉也匆匆告辞,院门关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院狼藉,声音闷闷的

“那个蒸笼……不太结实。”
他没说话,抬手用袖子擦我脸上的黑灰,擦了两下没擦掉,又去打水,湿了帕子,蹲下腰在我面前仔仔细细替我擦。
额头、脸颊、鼻尖、下巴,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乖乖仰着脸让他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弄的?”

“我想给你蒸馒头,面团发了半天没动静,就直接蒸了,后来誊卷宗,又忘了看火……”
他停下动作,看着我,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发面不放酵头?”

“我放了,放了半块。”

“周大叔说放多少?”

“一块,我拿回来的酵头是一大块,我就掰开了,以为差不多。”
他嘴角那弧度又深了几分,继续替我擦脸上的黑灰

“差不多——就差了大半个开封府的馒头。”
我瞪了他一眼。
他直起腰,看了看灶台上塌了一角的蒸笼,又看了看盘子里那几团黄黑的面疙瘩,说了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

“这馒头熟过头了,不过闻着——还是馒头的味道,能吃。”
他伸手去拿了一个掰开,里头的面还是生的
他面不改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还行,比当年在江湖上吃的干粮好,那个更硬。
我知道他在哄我,可他嚼得那么认真,看着他把那几个焦黑的馒头全吃完了,我心里有些酸涩——我就让他吃了这种东西。
后来我听马汉说,刘大婶最后说了句

“不会做饭的婆娘,早晚被休!再不济也得被丈夫打一顿。”
他说刘大婶那张嘴就是这样,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至少表面上没有。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展昭问我怎么了,我说在想明天要不要再试试蒸馒头。
他闭着眼睛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放过那口新蒸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