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包拯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她说的是‘我的奴籍’,寻常奴籍,论功请旨,恩赦脱籍并非没有先例,她既然说‘你们脱不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身负重罪,永不在赦列,要么,她的身契上有不能触碰的禁忌!”
公孙策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不紧不慢

“大人说得是,依学生看,此女的奴籍,恐怕不是寻常买卖为奴、或因贫贱自卖为婢那样简单,寻常婢女,即便在公主府当差十年,也难以养出她那样的谈吐与风骨,她会写一手好字,通晓经史子集,马术精湛到能在西夏使团面前替大宋赢球,更难得的是那一身胆识,敢举着金牌与开封府对峙,这些本事,绝非寻常人家所能供给,更非普通奴籍女子能轻易学到,她背后,必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出身!”
展昭心头一震,这些时日以来,你身上的种种矛盾之处,一件一件浮上他心头
你明明身为奴籍,却敢举着金牌跟包大人对峙
你明明寄人篱下,却拿出大半积蓄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妇
他见过你哭,见过你笑,见过你在马背上回雁掠沙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你方才崩溃摔倒,却,拒绝他靠近的模样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你
他发现自己对你这个人,对你的身世,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
可他查了这么久,查不出半点线索
你的来历像是一块被刻意抹去的空白,越是看不清,越让人放不下……

“她的身世,属下查过。”
展昭坦言

“四个丫头只称她是自幼买入府的婢女,再多的便打听不到了,公主身边的人,口风极紧,尤其是涉及砚香的事,一概讳莫如深,这其中必有缘故!”
包拯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又叩了两下,这次比方才更慢、更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卷宗上

“无论她是谁,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她做过的事,写状纸、救秦香莲,护冬哥春妹,这些事,与她的身世无关,只与她的良心有关!”
公孙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包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开封府的院墙上挑着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望着那几盏灯,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来

“此案审到今日,韩琪的死因是最后一环,有了人证,便能定案!没有,便只能继续耗下去,可秦香莲耗不起,那两个孩子耗不起,韩琪的寡母——也耗不起!”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展昭身上。

“展护卫。”

“属下在。”

“你方才说她动摇了,她心里那堵墙,裂了一道缝?”

“是。”
展昭如实道

“属下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乱,几乎是逃回去的,属下没有追——追也没用,她的防线,是十年筑起来的,一夜之间推倒,不现实!”
包拯微微颔首,他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卷宗上轻轻一按。

“本府不妨赌一把!”
展昭抬起眼,公孙策也放下了茶盏

“赌她心里那团火还在,赌她——愿意站出来!”
包拯的声音沉稳如山

“明日便传令下去,两日后,再审陈世美!”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秦香莲的状纸,韩琪的钢刀,祺老汉的证词,还有那张从韩琪值房里找到的、始终没有送到你手中的字条
每一件证物他都反复看过,每一个疑点他都在心里掂量过,这件案子走到今天,人证物证俱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是不是,该结案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慢,不像是在问旁人,更像是在问自己

“大人既然决定了,学生这就去准备,两日后升堂,该传的人证物证,学生一一列出!公主那边,也需提前知会!”
次日
你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睁开眼时,天亮了,你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的月白裙,发髻松散,歪斜的压在枕上,枕面洇着几道干涸的泪痕,深浅不一
昨夜哭着哭着便睡着了,你连被褥都没盖,冬寒料峭的三更天,你是蜷缩着捱过去的……
你昨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你才六岁,坐在祖父的书房里
祖父坐在那把老旧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把胡琴,琴弓在弦上缓缓拉动,苍凉的曲调从琴筒里流淌出来
他拉的是一首《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的琴声很涩,不像乐师那般圆润,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凉。他拉完最后一个音,把胡琴放下,看着你说

“祖父这一辈子,最佩服一个人——高欢!斛律金唱《敕勒歌》,高欢和之,哀感流涕,那是真英雄!香儿,你记住,人活一世,不能只图安逸,你要做凤凰,不许做麻雀。”
他的手指枯瘦而有力,点在《汉书》的竹简上,说

“这一篇,背熟了才能吃饭。”
他的声音威严而不容置疑,你背出来了,他难得露了个笑,说了一句你记了一辈子的话——

“只要你本事高,再大的困难都不是问题。”
然后画面碎了
满院灯火通明,抄家的官吏在你面前,祖父和父亲被人押着,母亲抱着你跪在角落里,把你的头按在她怀里,不让你看
你在她怀里发抖,听见有人说
“沈家余孽,永入奴籍!”
后来母亲也没了
你跪在公主年前背完了一整篇《汉书》
公主说了句
“有意思,那就留下吧!”
然后梦境又换了
月光下,韩大哥站在回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问了一句什么——你听不清,你想靠近他,可他的脸忽然变成了展昭
站在校场上,手里握着球杆,回头朝你笑……
你又看见秦香莲跪在花厅里,冬哥和春妹依偎在她身边,看见包拯坐在案后,看着你,说“此女绝非奸邪之辈!”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首《敕勒歌》的曲调上。
祖父的胡琴声还在耳边回响,可你已经醒了,眼角还挂着半滴没干的泪……
你在枕上躺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来
铜镜里映出你的脸,憔悴得厉害
眼下两痕淡青,嘴唇干裂起皮,你对着镜子怔怔看了片刻,然后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把发髻重新挽好,簪上那根素银簪子,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青衫换上
青衫是素面的,没有绣纹,只在领口处镶了一道极细的银边,你系好腰带,在腰侧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结……
你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只是眼底那两痕青黑遮不住,像洗不掉的墨渍……
春桃来时,看见你的脸,愣住了
她把手里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搁,快步走到你身后,

“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眼睛肿成这样,嘴唇都起皮了……”
她伸手想碰你的眼角,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不是昨夜又没睡好?还是那个展昭真的来逼你了?”

“姐姐你说话呀——”

“没有。”
你打断她,语气平淡

“做了个梦罢了,公主今日有什么话,说吧!”
春桃咬了咬嘴唇,眼眶已经红了

“没什么,公主今日没让带话。”
她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桂花糕、炙羊肉,还有一碟蜜渍梅子,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和往常一样,直到摆完最后一碟,手指在桌沿上攥了攥,垂着眼不看你
她挤出一个笑容

“姐姐快吃吧,炙羊肉凉了就膻了。”
你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看着她

“春桃,说。”
春桃抬起头来,对上你平静如水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一把攥住你的手,攥得死紧

“姐姐,我求你了——别管什么韩护卫了,也别管什么秦香莲了,咱们只管给驸马送饭,把公主交代的差事办完,平平安安回府,好不好?”

“公主说了什么。”
春桃咬着下唇,拼命摇头。
你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没有逼迫,却让她无处遁形,半晌,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把憋了一路的话原样复述出来

“公主说——‘砚香跟韩琪生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本宫一清二楚,韩琪那晚从书房出来,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她,让她自己掂量掂量,驸马若是死在开封府,她也逃不了,本宫能让她活到今天,也能让她活不到明天’”

“姐姐!”
春桃哭得妆都花了,眼泪滴在你的手背上

“姐姐,韩护卫的事到底有多严重?公主为什么这么怕你说出去?你……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沉默了片刻,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傻丫头,我只是来送饭的,能知道什么?回去告诉公主,砚香在开封府,每日只是送饭、吃饭、看书,旁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让公主放心!”
春桃泪眼模糊看着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姐姐,你瘦了好多,才半个多月,下巴都尖了!”
她抬手摸了摸你的脸颊,手指冰凉

“你再忍忍,等案子结了,咱们就回府,我给你炖你爱喝的莲子羹,放好多冰糖!”
你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极淡,却比平日里那些矜持的假笑真实得多

“好。”
你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回去吧。”
春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你
你脊背挺直如竹,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水,可你掌心那道结了痂的伤口泛着淡红
春桃抹了把眼泪,转身快步走了
午时
你去大牢给陈世美送饭
这是公主交代的差事,驸马在大牢里不能受委屈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都回去了,这差事便只能你一个人做
食盒沉得很,里面是厨房周大叔被支使着做的山珍海味……
你提着食盒走到大牢门口时,展昭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一身红色官服,握着巨阙剑,立在牢门外的廊下,看见你走来,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你缠着细布的手掌上

“姑娘的手,可上了药?”
你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语气比刚来开封府时更冷

“不劳展大人费心!”
展昭没有再问,只是沉默转身,为你推开大牢的门
你与他并肩走过昏暗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着些小偷小摸的犯人
你们谁都没有开口,没有像昨日在校场上那样的斗嘴,没有像昨晚在回廊里那样的争执,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你二人之间
展昭走在你身侧,余光扫过你缠着细布的手掌,又扫过你冷淡的侧脸
你今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初来开封府时的那个砚香——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这种客客气气的冷淡,比任何争吵都让人心里发堵
他没有再说什么,沉默跟在你身后,往陈世美关押的方向走去。
王朝和马汉正在值房内啃烧饼,见你们进来,两人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今日这两人怎么都冷得像两块冰,不对劲,很不对劲?
王朝拿胳膊肘捅了捅马汉,压低声音

“她今天怎么连正眼都没给展大人一个?”

“你问我,我问谁?昨天不是还好好的?马球白打了?展大人那十六个颠球白踢了?”
王朝摸着下巴,一脸深沉
牢房里,陈世美坐在铺了锦缎软垫的榻上,一身囚衣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靠公主的打点
可他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下颌冒出一层胡茬,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见你提着食盒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


“砚香!砚香!你来了——公主呢?公主怎么还不来救我?包黑子什么时候放人!”
你提着食盒走进牢房,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动作不紧不慢,神态从容

“驸马请用膳,今日有您爱吃的清蒸鲈鱼,是公主特地吩咐厨房做的!”

“我不吃!”
陈世美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我不想吃!我问你,包黑子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公主呢?公主怎么不来看我?太后那边递上话了没有?你说话啊——我不能待在这里!这大牢里一股霉味,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要回府!你马上去找公主,让她去找太后,再让太后去找皇上——”

“驸马先用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世美看了一眼那满桌的珍馐,忽然一把推开你的手

“我吃不下!”

“你就会让我吃饭!我怎么吃得下!公主在干什么?太后在干什么?你又在干什么?你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天天给我送饭,有什么用?我要出去!你马上去找公主——”
你立在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恭敬,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驸马稍安勿躁”

“砚香已向开封府转达了公主的意思,包大人说,案子尚未审结,暂不放人!”

“尚未审结?审什么审?有什么好审的!”
陈世美一把抓住你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你的袖口撕破

“那个村妇的鬼话有什么好审的!你去告诉包拯——我是当朝驸马!我是圣上的妹婿!他一个小小的开封府尹,凭什么关我?凭什么!”
展昭站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眉头微微一皱
陈世美的手指死死绞着你的袖口,把你的手腕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你自己胡乱包扎的伤口已经开始渗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