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长安被一场急雨洗得透亮,京兆府衙的青石台阶上,还积着浅浅的水洼。
衙堂内,气氛却比外头的冷雨还要凝滞。
陆执甩了甩手里的长刀,刀鞘磕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双鹰眼扫过堂下,落在那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身上。
“大人,这便是吏部派来的师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习武的沉劲,震得堂下的烛火都晃了晃。
苏砚辞刚收起油纸伞,锦袍下摆还沾着几滴雨珠。他生得眉目清隽,皮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白皙,手中捏着一卷烫金的任命文书,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新科状元苏砚辞,见过陆捕头。”
京兆府尹王大人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打圆场:“陆捕头,苏状元乃圣上钦点,才华横溢,日后你们二人,可要同心协力断案啊。”
“同心协力?”陆执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在苏砚辞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手无缚鸡之力的状元郎,也懂断案?”
苏砚辞抬眼,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捕头凭一身武艺缉拿凶犯,砚辞凭一纸卷宗剖析人心,殊途同归罢了。”
“哦?”陆执挑眉,忽然伸手,攥住苏砚辞的手腕就要往门外拉,“正好,城西乱葬岗刚发现一具女尸,死状离奇,苏师爷不妨随我去看看,也好让我见识见识状元郎的‘剖心之术’。”
他的力道极大,苏砚辞的手腕瞬间泛起一圈红痕。可苏砚辞没有挣扎,只是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支银簪,轻轻抵在陆执的虎口处。
银簪冰凉,锋刃贴着皮肤,带着不容忽视的威慑。
陆执动作一顿,低头看向那支做工精致的银簪,又抬眼看向苏砚辞。青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容侵犯的锋芒。
“捕头,君子动口不动手。”苏砚辞缓缓收回银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袖口,“查案可以,只是我有个规矩——到了案发现场,捕头听我调度。”
“你敢跟我谈条件?”陆执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谈条件,是各司其职。”苏砚辞将任命文书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陆执腰间的令牌上,“陆捕头掌管京兆府刑捕,主掌抓捕;我为刑名师爷,主掌推勘。今日这桩案子,若我猜得不错,应是密室杀人,捕头的武艺怕是派不上用场。”
“密室杀人?”陆执瞳孔微缩。
他方才接到报案,只知女尸被发现在乱葬岗的一座废弃义庄里,义庄大门从内部反锁,现场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正为此事头疼。苏砚辞仅凭一句“死状离奇”,便猜出了关键,倒让他多了几分好奇。
王大人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连忙趁热打铁:“好!就依苏师爷所言,今日这案子,你们二人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苏砚辞微微躬身:“谨遵府尹大人之命。”
陆执冷哼一声,转身抓起桌上的验尸箱:“走。若你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趁早卷铺盖回翰林院。”
苏砚辞跟上他的脚步,路过门槛时,轻轻拂去锦袍上的灰尘。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将长安的青瓦红墙染成了暖金色。苏砚辞望着陆执挺拔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京兆府的铁面神捕,倒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而前方的陆执,却总觉得背后那道温和的目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后心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有种预感,这个状元师爷的到来,会让他平静的生活,彻底翻江倒海。
义庄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捕快们正费力地维持秩序。苏砚辞刚下马车,便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袭来。
陆执见他皱了皱眉,以为他受不了这气味,冷声嘲讽:“苏师爷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苏砚辞却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熏了沉香的帕子,却没有捂鼻,而是递给了陆执:“捕头常年接触尸身,这帕子能驱秽,拿着。”
陆执一怔,看着他递过来的帕子,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接:“不必。”
苏砚辞也不勉强,将帕子收回袖中,抬脚走进了义庄。
义庄不大,只有三间破旧的房屋,尸体被发现在最里间的停尸房。房门是木质的,门闩从内部扣死,门框上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停尸房的中央,躺着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她身着粉色襦裙,衣衫整齐,脸上却带着惊恐的神情,双目圆睁,嘴巴大张,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尸体旁,没有任何凶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苏砚辞蹲下身,目光扫过女子的全身,最后落在她的指尖和脖颈处。
陆执站在一旁,抱臂看着他,想看看这个状元郎到底有什么本事。
片刻后,苏砚辞站起身,对陆执道:“陆捕头,麻烦你检查一下房梁和窗户。”
陆执依言照做,片刻后回来禀报:“房梁无异常,窗户从内部钉死,没有破损。”
“那就对了。”苏砚辞点了点头,指向女子的脖颈,“捕头请看,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勒痕,勒痕上有淡淡的丝线痕迹,应是被丝线勒毙。”
陆执凑近一看,果然在女子脖颈的淤青处,看到了几不可见的银色丝线。
“可这义庄大门反锁,窗户钉死,凶手是如何行凶,又如何离开的?”陆执问道。
苏砚辞走到房门前,看着门闩,忽然伸手握住了门闩上的一根细麻绳。那麻绳与门闩的颜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轻轻拉动麻绳,门闩竟缓缓落了下来。
“凶手事先将麻绳系在门闩上,穿过门缝,待行凶后,从门外拉动麻绳,将门闩扣死,再扯断麻绳离开。”苏砚辞解释道,“至于女子死前的惊恐神情,应是凶手在她面前,展示了某种让她极度恐惧的东西。”
他又指向女子的指尖:“她的指甲缝里,有一些黑色的粉末,像是墨粉。而她的发髻上,少了一支珠钗。”
陆执立刻吩咐捕快:“立刻去查,近期城中可有墨庄失窃,或是女子丢失珠钗的报案。另外,查验那黑色粉末的成分。”
“是!”捕快们应声而去。
苏砚辞看着女子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陆执看着他,心中的轻视散去了大半。这个状元师爷,确实有几分本事。
“接下来,该怎么做?”陆执问道。
苏砚辞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含笑:“陆捕头,我们该去查查,这位姑娘的身份了。”
夕阳西下,义庄的阴影渐渐拉长。两个身影并肩走出义庄,一个玄色,一个月白,看似针锋相对,却已在无形中,踏上了同一条查案之路。
这对冤家的断案生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