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卷着河雾,漫过断魂崖下游这片隐蔽浅滩。乱石丛生,草木茂密,恰好将两人狼狈的身影藏在夜色之中。
谢寻扶着沈烬在一块干燥的大石旁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地,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将湿透的衣料染出一片暗沉的红。河水刺骨,方才在激流中拼死挣扎,此刻一停下,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往上钻,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沈烬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指尖刚触到那片濡湿,便被谢寻轻轻按住。
“别碰,脏。”他声音微哑,带着脱力后的疲惫,却依旧不忘先顾着她,“你的胳膊怎么样?方才箭擦过去那一下,深不深?”
沈烬收回手,侧过身将左臂展露出来。衣袖早已被箭锋划破,皮肉翻卷,虽不致命,可在河水中浸泡许久,此刻早已发白肿胀,一碰便钻心刺骨地疼。她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这点伤本不算什么,可方才溺水缺氧,又被寒气侵体,此刻只觉得整条胳膊都麻木无力。
谢寻见状,眉头瞬间拧紧。
他不再多言,伸手直接将自己身上早已湿透的中衣撕开一角。布料粗糙,却干净,他先小心翼翼地替沈烬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去,动作轻得近乎温柔,与方才崖边浴血厮杀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烬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六年了。
自沈家满门被斩,她从高高在上的将门嫡女,沦为丧家之犬,一路东躲西藏,忍辱负重,身边从来只有刀光剑影与尔虞我诈。别说这般细致照料,便是一句真心关切,都早已是奢侈。
谢寻的指尖带着河水的冰凉,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暖意,落在她肌肤上时,竟让她紧绷了六年的心弦,轻轻一颤。
“忍一下。”他低声提醒。
下一秒,他将撕下的布条紧紧缠在她胳膊上,用力系紧。力道恰到好处,既止血,又不至于勒得人窒息。
“好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寒气入体,先缓一缓,等天亮再找地方彻底处理。”
沈烬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肩头。那处箭伤比她重得多,箭头深刺,在水中挣扎时必然撕裂了肌肉,此刻血依旧没有止住,顺着布料往下滴,落在沙石上,晕开小小的暗斑。
“你也包扎一下。”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谢寻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小伤,死不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照做。只是他单手不便,动作略显笨拙。沈烬看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布条:“我来。”
谢寻一怔,随即顺从地侧身,将伤口对准她。
火光早已被抛在断魂崖上,此刻唯有微弱的月光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清辉。沈烬垂着眼,仔细替他将伤口按住,再一圈圈缠紧布条。她的指尖很轻,动作稳得不像个刚从死里逃生的人。
谢寻低头,便能看见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忽然觉得,方才崖上挨那一箭,跃下那汹涌河水,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沈烬。”他忽然开口。
“嗯?”她手上动作未停。
“你怕水吗?”
“……不怕。”她顿了顿,“只是许久不曾这般游过河。”
“那你方才,抱得很紧。”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烬手上动作一顿,脸颊微微一热,好在夜色深沉,看不出来。她猛地将布条系紧,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侧过脸去:“生死关头,本能而已。”
谢寻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牵动伤口,忍不住轻嘶一声。
“还笑。”沈烬皱眉,“不要命了?”
“有你在,死不了。”他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沈烬心口又是一颤。
护着她。
这三个字,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了。
父兄战死,家族倾覆,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扛着一切,习惯了刀山火海自己闯,血海深仇自己报。她从不信任何人,更不敢奢求有人护着。
可谢寻这一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她别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极低:“谢寻,你我不过同行一段路,不必如此。”
“同行一段路,也是同行。”谢寻收敛笑意,语气认真,“沈烬,我既然选择与你站在一起,便不会半途而废。赵凛要杀你,无回阁要夺凤佩,从断魂崖开始,他们的敌人,就不只是你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在。”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沈烬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复仇之路,本就该孤身一人,血染到底。
可偏偏,谢寻就这么闯了进来。
崖边替她挡箭,河中带她逃生,伤重不顾自己,先顾她安危。
这般好,让她如何不动容。
就在气氛渐柔,夜色渐深之时,谢寻忽然脸色一沉,抬手按住腰间短刀,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有人来了。”
沈烬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短刀紧握在手,浑身气息再次变得冰冷凌厉。
她侧耳细听,果然听见远处草丛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是无回阁的追兵!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下来!
“不止一拨。”谢寻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扫过四周,“至少十几人,分散包抄,应该是顺着河水一路搜下来的。”
沈烬望向四周。浅滩背后是密林,前方是大河,左右两侧皆是乱石坡,地形并不算有利。两人刚经历一场死战,又受了伤,体力消耗巨大,此刻再面对追兵,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一丝狠戾。
方才在断魂崖,是逃。
现在,不必逃了。
谢寻似是看穿她心思,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点头,唇角勾起一抹与她如出一辙的冷冽弧度:“想杀?”
沈烬眼底寒光一闪:“送上门来,岂有不收之理。”
“好。”谢寻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你我联手,让他们有来无回。”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各自隐入乱石与阴影之中。
片刻之后,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上浅滩。为首一人压低声音:“仔细搜!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两人中了箭,又跳了河,跑不远!”
“是!”
几名黑甲兵分散开来,手持火把,四处照探。火光晃动,照亮了滩上的湿痕与点滴血迹。
“这里有血!他们肯定在附近!”一人低喝。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骤然从旁边巨石后窜出!
谢寻如暗夜鬼魅,长刀直劈而下!
那黑甲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头颅瞬间飞起,鲜血狂喷。
“有埋伏!”其余人惊呼。
可已经晚了。
沈烬从另一侧草丛暴起,短刀如夺命寒星,直刺最近一人咽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正是北疆军营最狠辣的搏杀术。
一人毙命,她身形不停,脚下一踏,借力腾空,短刀横削,又一人倒地。
谢寻在前开路,长刀大开大合,挡者披靡。黑甲兵的兵刃与他的刀碰撞,瞬间崩裂,虎口震裂,惨叫连连。他本就武艺高强,又深谙战场厮杀之道,招招攻敌要害,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是他们!沈烬和谢寻!”有人认出二人,惊恐大叫,“快,发信号,通知其他人!”
一人抬手就要射出信号箭。
谢寻眼神一冷,长刀脱手而出,如一道流星,直接穿透那人胸膛,将其钉在地上。
信号箭落在地上,哑火无声。
“一个都别想走。”谢寻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感情。
剩下的黑甲兵又惊又怕。他们本以为两人跳河必死,即便不死,也已是强弩之末,随手便可擒拿。可谁能想到,这两人重伤在身,竟还如此凶悍!
沈烬刀刀致命,谢寻势不可挡,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如收割生命的修罗。不过片刻,滩上便多了数具尸体。
有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
“想跑?”沈烬冷笑。
她弯腰拾起地上一把长刀,手腕一振,猛地掷出!
长刀破空而出,精准钉入那人后心,将其死死钉在地上,挣扎几下,便没了气息。
剩下最后两名黑甲兵,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饶命!两位大人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谢寻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眼神冷冽如冰:“奉命取我们性命之时,可想过今日?”
两人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烬走到谢寻身边,短刀滴血,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无回阁的人,不必留。”
话音落下,两道寒光闪过。
两声闷响,彻底归于寂静。
浅滩之上,再次恢复死寂,唯有血腥气,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沈烬收刀,低头看着地上尸体,眼神平静得可怕。
谢寻走到她身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溅到的一点血珠,动作温柔,与刚刚的杀伐果断截然不同。
“解气了?”他低声问。
沈烬抬眼,看向他。月光下,他脸色依旧苍白,肩头伤口又渗出血来,可眼神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她心中那道裂缝,再次扩大,暖意汹涌而入。
她轻轻点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嗯。”
谢寻笑了,伸手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包裹着她的,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从今日起,有人欺你,我先挡。”
“有人杀你,我先战。”
“你要复仇,我便陪你血洗前路。”
他望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郑重如山盟海誓:
“沈烬,有我在,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
大河滔滔,夜风呼啸。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相依,再也不分。
断魂崖一跃,他们死里逃生。
今夜这一场截杀反杀,他们正式从猎物,蜕变为猎手。
千里追杀,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