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快马在夜色里撕开风痕,铁蹄踏碎荒草与碎石,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谢寻在前领路,沈烬紧随其后,夜风如刀刮在脸上,她却半点不觉疼。身后追兵的呐喊与火光越来越远,可那股如附骨之疽的杀意,反倒越缠越紧。
“赵凛既然动用无回阁黑甲,就不会只派这几个人。”谢寻的声音被风吹得微散,却依旧沉稳,“他要的是昆仑凤佩,不死不休。”
沈烬抬手摸向怀中,半块凤鸟玉佩贴着心口,冰凉坚硬。
“他怕沈家旧部。”她咬牙,“只要我活着,北疆三十万旧部就有可能被我唤醒。他是要斩草除根。”
“所以我们更不能死。”
谢寻勒马稍缓,与她并肩疾驰,目光扫过两侧密林暗影:“从渭城到京城,快马五日路程。这五日,是我们最难熬的一关。”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骤然从左侧林间破空而来,直取沈烬后心!
箭速快得近乎无声,显然是顶尖弓箭手。
沈烬耳尖一动,身形猛地往马背上一俯,箭矢擦着她发顶飞过,钉入前方树干,箭尾剧烈震颤。
“小心!是无回阁青翼射手!”
她话音未落,林间瞬间又窜出七八道黑影,个个蒙面黑衣,手持弯刃,落地无声,直扑两人马前。这些人步伐齐整,出手狠辣,不求生擒,只取性命。
“你护好自己,我来开路。”
谢寻手腕一翻,那柄细窄软剑再度出鞘,剑光在夜色里一闪,便如毒蛇吐信。冲在最前的杀手刚挥刀劈来,他手腕轻转,剑刃贴着对方刀锋滑过,直刺咽喉。
鲜血溅起,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
沈烬也不示弱,腰间短刀出鞘,反手一格,挡住侧面劈来的利刃,脚尖在马镫上一点,凌空翻身,膝盖狠狠顶在杀手胸口。骨裂之声清晰入耳,那人如破布袋般摔飞出去。
可杀手源源不断,仿佛从黑暗里凭空冒出来。
“他们早算准我们的路线!”沈烬一刀刺穿一人肩胛,冷声道,“这不是偶遇,是伏击!”
“是凤字令的路线。”谢寻剑势如虹,逼退三人,“赵凛把我们离开渭城后的每一步,都算死了。”
两人背靠背站在马旁,快马已被乱刀砍伤一匹,悲嘶一声倒在地上。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马蹄声再度从远处逼近,尘土飞扬,显然是大批人马赶来了。
“上马!”
谢寻一把将沈烬推上仅剩的那匹快马,自己翻身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一手勒缰,一手挥剑,“抓紧我!”
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冲破杀手包围圈,向着更荒凉的山路狂奔。
身后箭雨如蝗,叮叮当当打在马背与山石上。
沈烬靠在谢寻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那只揽在她腰间、稳定如铁的手臂。
“你……”她刚开口。
“别说话,省着力气。”谢寻低头,唇几乎擦过她耳畔,气息微热,“有我在,一支箭也伤不到你。”
他话音刚落,又是三支冷箭分上中下三路射来。
谢寻手腕急转,软剑舞成一团剑花,当当当三声,三支箭全被击飞。可这一瞬耽搁,身后追兵已近在咫尺,为首一将高声大喝:
“沈烬!谢寻!太子有令,放下凤佩,留你们全尸!”
沈烬回头,冷笑出声。
“全尸?”她声音清冷如冰,“当年我沈家满门,你们可曾留过半具全尸?”
那将领脸色一沉:“冥顽不灵!放箭!”
密集箭雨再度笼罩而来。
谢寻猛地一勒马缰,骏马骤然转向,冲入一旁崎岖山道。山路狭窄,两侧悬崖峭壁,追兵马匹难以展开,顿时乱作一团。
“这里是断魂崖方向,再往前……”沈烬心头一紧。
“往前才有活路。”谢寻声音冷静得可怕,“赵凛料定我们不敢走险路,我们偏要走。”
马速不减,沿着悬崖边小路狂奔。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追兵被甩在身后,可杀气并未消散。
沈烬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异香,随风飘来,微甜,却让人头皮发麻。
“是迷香!”她骤然警醒,“无回阁的断魂香!”
谢寻脸色微变,立刻闭气,可还是晚了一瞬,一丝香气入喉,头脑微微一晕。
“屏住呼吸!”
他咬牙,猛夹马腹,骏马拼尽最后力气,冲出断魂崖小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奔涌大河。
河水湍急,浪声震天。
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照亮山路,步步紧逼。
前有大河,后有死局。
“没路了。”沈烬低声道,却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坚定。
谢寻翻身下马,伸手将她抱下马来,抬手轻轻抚去她脸颊被树枝划破的一丝血痕。
“我说过,有我在。”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天无绝人之路,就算真的无路可走——”
“我为你劈出一条路。”
他将她护在身后,软剑横在胸前,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追兵,没有半分退意。
沈烬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笑了。
六年黑暗,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此刻,她忽然想活下去。
想和他一起,活着踏入京城,活着揭开真相,活着,血债血偿。
她缓缓拔出腰间短刀,刀锋映着火光,冷艳逼人。
“要战,便一起战。”
她走到谢寻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那片熊熊火光,声音轻却狠:
“赵凛的人,来多少,杀多少。”
“千里追杀?”
“从今日起——”
“我们反追杀。”
浪涛拍岸,风声呼啸。
一对亡命人,一把软剑,一把短刀,立于大河之前。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千军万马。
而他们,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