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府的喧嚣还在身后炸开,沈烬却已如一缕轻烟,掠出重重院墙。
怀中铁盒贴着心口,里面的密信与地图,是足以倾覆一座御史府、甚至搅动边境风云的铁证。可她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墨色眸子里,只剩寒冽如冰的笃定。
取证只是第一步。
她要的,从不止于揭发——而是李嵩的命。
街巷空寂,夜风卷着尘土擦过耳畔。沈烬足尖点过冰冷的青石板,身形在阴影中飞速穿梭,不往城外退,反而绕了一个大弯,重新贴向御史府后侧。
方才那名刺客引走大半护卫,赵凛又守在密室之外,此刻正是李嵩最松懈、也最孤立无援之时。
错过今夜,再想近这奸贼之身,难如登天。
她掠上一处屋顶,俯身俯瞰。御史府后院火光摇曳,人影奔走呼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名反复袭扰的刺客吸引,真正守护李嵩所在密室的人手,不过寥寥四五人。
沈烬指尖抚过袖中短匕,匕身微凉,林微涂在刃上的剧毒无声无息,见血封喉。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再一次敛入骨髓,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下一刻,她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一掠而过。
守在密室入口的两名护卫只觉眼前一花,颈间已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便软软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脸色瞬间泛出诡异的青黑。
沈烬落地无声,匕尖一滴鲜血缓缓滑落,滴在青石砖上,转瞬晕开一抹暗色。
剩下两人惊觉异变,刚要拔刀呼喊,沈烬已然欺近。她出手快如鬼魅,手肘撞胸,掌刃劈颈,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多余。闷响接连响起,不过瞬息,密室门前再无一个站着的活人。
她没有停顿,抬手按在密室石门之上。
石门厚重,机关精密。可她在无回阁六年,开琐破阵,与杀人用毒一样,是刻在骨血里的本事。指尖飞快抚过凹凸纹路,找准机关枢纽,微微一按一旋。
“咔——”
轻微的机簧声响过后,石门缓缓向内敞开一条缝隙。
浓重的檀香与恐慌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之中,灯火昏暗。一个身着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蜷缩在角落,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正是御史李嵩。
他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见门口立着一道浑身冷意的黑影,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你、你是谁?!赵凛!赵凛何在——”
沈烬缓步走入,反手关上石门。
“赵统领忙着应付刺客,没空来救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寒意,“李大人,别来无恙。”
李嵩惊恐地盯着她,目光在她手中那柄染毒的短匕上定格,浑身汗毛倒竖:“你、你是刺客?是谁派你来的?我给你钱,给你高官厚禄,你放我走——”
“钱?”沈烬嗤笑一声,缓步逼近,“你用边关将士的尸骨换来的钱,我嫌脏。”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如冰珠落地:
“我来,是取你叛国的头颅。”
李嵩脸色骤然大变,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求财,而是要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胡乱朝着沈烬挥去:“你别过来!我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
沈烬眼神漠然。
这种临死前的挣扎,她见得太多。
她侧身轻易避开,手腕一翻,短匕如毒蛇出洞,精准抵住李嵩的咽喉。匕尖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李嵩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私通北狄,泄露边防布防,收受重金,出卖大靖百姓——”沈烬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冷,“你这种人,也配称朝廷命官?”
李嵩吓得魂不附体,泪水鼻涕混在一起,拼命求饶:“我错了,我知错了!我把所有钱财都交出来,我去自首,我揭发同党,求你饶我一命——”
“晚了。”
沈烬指尖微用力。
匕尖刺破一层薄皮,鲜血渗出。
李嵩瞳孔骤缩,正要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沈烬另一只手已然捂住他的嘴。短匕轻轻一送,毒刃没入咽喉。
剧毒瞬间蔓延。
李嵩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过片刻,他身体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沈烬缓缓抽回短匕,在李嵩衣袍上擦去血迹。
她低头,看着地上这具再无动静的尸体,眸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波澜。
任务完成。
可就在她准备收起匕首、转身离开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密室角落一只半隐在布幔之后的木盒。
那木盒样式古朴,不似装金银,也不像藏密信,反倒像是……装某种私人物品。
沈烬微一沉吟,走了过去,掀开布幔,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放着一块半旧的玉佩,一角已经残缺,雕纹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
看到玉佩的那一瞬,沈烬握着木盒的手指猛地一僵。
心口,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抽。
像是有一根深埋多年的针,猝不及防被狠狠拔起,扎得她呼吸一滞。
这块玉佩……
她闭上眼,纷乱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大火冲天,哭喊震天,年幼的她被人死死护在怀中,混乱之中,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将一块一模一样的半块凤鸟玉佩塞进她手里,声音嘶哑绝望:“烬儿,活下去……”
后来,玉佩在逃亡中遗失,成了她记忆里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她以为那一切早已随着当年的灭门惨案,一同埋葬在灰烬之下。
可此刻,这块残缺的玉佩,却赫然出现在李嵩的密室之中。
沈烬猛地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冷漠,只剩下惊涛骇浪般的震愕与冰冷的杀意。
李嵩密室之中,为何会有这块玉佩?
当年灭她满门的那场大火,那场冤案,难道与李嵩有关?
不。
不止李嵩。
这背后,一定还藏着更深的人。
她指尖死死攥着那块玉佩,指节泛白,心口剧烈起伏。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恨意与疑惑,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她原以为,这趟渭城之行,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刺杀任务。
却没想到,竟意外撕开了一段早已被尘封的血与火的过往。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赵凛暴怒的喝喊:“大人!属下护驾来迟!”
石门被人狠狠撞击。
沈烬猛地回神。
此地不宜久留。
她迅速将玉佩收入怀中,与那盒密信放在一起,转身掠至窗边,指尖一撑,翻身跃出。
门外,赵凛已带人撞开石门。
映入眼帘的,只有李嵩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以及窗口一闪而逝的黑影。
“追!”赵凛目眦欲裂,提刀便追,“绝不能让刺客跑了!”
身后御史府火光冲天,喊杀震天。
沈烬却已冲入茫茫夜色,身形如风,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冷风刮过脸颊,她怀中一边是叛国铁证,一边是牵动身世的半块玉佩。
心,从未如此乱过。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掠出御史府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无回阁崖边。
谢寻猛地捂住心口,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沈烬……”他低声呢喃,墨色眸中一片惶急,“她出事了。”
林微脸色一变:“谢寻,你——”
“我要去找她。”
谢寻抬眼,风扬起他素白衣角,往日温和的眼底,此刻只剩下不顾一切的决绝。
“不管她在哪里,我都要去。”
夜色更深。
渭城风雨欲来,无回阁人心浮动。
一场刺杀落下帷幕,可隐藏在暗处的棋局,才刚刚掀开一角。
沈烬立在黑暗巷口,望着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御史府,缓缓握紧了怀中的匕首与玉佩。
李嵩已死。
但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