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残阳如血,泼洒在大靖王朝边境的官道之上。
沈烬一身寻常灰布衣裙,荆钗布裙,卸下了无回阁的玄色劲装,也敛去了周身凛冽如刃的杀气。远远望去,她不过是个眉眼清俊、面色略显苍白的寻常少女,混在赶路的流民之中,毫不起眼。
六年地狱淬炼,她早已学会如何藏锋于袖,隐杀于尘。
无回阁的任务,从无失手二字。
完不成任务者,唯有一死。
此行目标——御史李嵩,官居三品,坐镇边境城池渭城,表面清廉刚正,暗中却私通北狄,贩卖边防布防图,致使大靖连失三座城关,无数将士埋骨沙场。
夜煞给她的指令只有一个:七日之内,取李嵩首级,不得牵连无回阁。
沈烬靠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林微塞给她的解毒丹,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崖边谢寻那双盛满温软与坚定的眼眸。
“婚约是假,宿命是假,但我对你,是真。”
那句在晨雾之中的低语,如同滚烫的烙铁,一路烙在她心尖上,挥之不去。
她自幼活在杀戮与冰冷之中,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无回阁之内,只有强弱,只有生死,只有利用与被利用。谢寻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柄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兵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烬闭上眼,压下心口翻涌的暖意。
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
一旦任务失败,她死不足惜,可依照夜煞的狠戾性子,必定会迁怒谢寻、林微与苏妄。
她不能输,更不能死。
“姑娘,一个人赶路?”
粗哑的声音自身边响起。
沈烬抬眸,只见一个身着短打、面带风霜的车夫牵着驴车停在她面前,脸上堆着憨厚的笑:“这天眼看就要黑了,前面山路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没,要不要搭车去渭城?价钱好商量。”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指尖一层薄薄的厚茧——那不是常年握车辕能磨出来的痕迹,而是握刀留下的印记。
沈烬心中冷笑。
刚出无回阁地界,就被人盯上了。
是李嵩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少女的怯懦:“多谢大叔,我正好要去渭城寻亲。”
“上来吧上来吧。”车夫热情地招呼,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阴鸷。
沈烬弯腰上车,驴车缓缓驶动,颠簸在崎岖的山道之上。车厢狭小,只铺着一层破旧干草,她垂着眼,看似安分,耳尖却已捕捉到暗处几道极轻的脚步声,正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
果然是冲她来的。
看来这李嵩,远比情报中更加谨慎多疑,竟早已在边境布下暗哨,但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截杀。
沈烬指尖微曲,藏在袖中的短匕已悄然滑入掌心。匕身极薄,泛着幽蓝冷光,淬有无回阁秘制奇毒,见血封喉。
暮色四合,山道愈窄。
两旁林木森森,阴风阵阵,虫鸣嘶叫,更添几分森然。
车夫忽然勒住驴车,笑声瞬间变得阴狠:“小丫头,别装了!你不是去寻亲,是来寻死的!”
话音未落,四周草丛骤然窜出七八条黑影,个个手持钢刀,面目狰狞,将驴车团团围住。
“无回阁的人,果然敢来送死。”为首的刀疤脸舔了舔唇,眼神阴鸷,“我们家大人早有防备,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沈烬缓缓站起身。
方才那副怯懦柔弱的模样,如同碎裂的镜面,瞬间崩碎。
她抬眸,墨黑瞳仁之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一片冰封的杀意,冷得让人胆寒。
“你们知道我是无回阁的人,还敢拦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哈哈哈,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爷爷们面前放肆!”刀疤脸狂笑,“无回阁又如何?今日就让你葬身这荒山之中,做个孤魂野鬼!”
“杀了她!”
一声令下,数名杀手挥刀直扑而来,刀锋凌厉,直取要害。
车夫也从腰间抽出短刀,狞笑着堵在车前,断了她所有退路。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一个孤身前来的少女,手到擒来。
下一刻。
血光乍现。
沈烬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短匕划破空气,没有半分多余声响,只留下一道幽蓝弧线。
噗嗤——
离她最近的一名杀手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咽喉已被精准刺穿,鲜血喷涌而出,倒地气绝。
一招毙命。
其余人脸色骤变,惊骇欲绝。
“好快的速度!”
“这丫头是个硬茬,一起上!”
刀光霍霍,杀气冲天。
沈烬置身重围之中,却依旧稳如泰山。
六年生死搏杀,她早已习惯以一敌众。无回阁的练场,比这凶险百倍,她能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又怎会惧这几个乌合之众。
短匕在她手中宛若夺命幽魂,劈、刺、锁、割,每一击都直逼要害,精准得毫厘不差。她的身法轻盈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之中穿梭,明明近在咫尺,却让对方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惨叫声接连不断。
鲜血染红了山道旁的野草,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功夫。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七八名杀手,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沈烬立在尸堆中央,灰布衣裙上只溅了几点猩红,宛若地狱中踏血而来的修罗。
她垂眸,拭去匕尖血迹,将短匕收回袖中,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车前的车夫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饶……饶命!姑娘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沈烬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情绪。
“李嵩在渭城,布了多少暗哨?”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车夫牙齿打颤,不敢有丝毫隐瞒:“有……有三批,分别守在东、西、北三条官道,小的只是其中一路……城中更是防卫森严,府内高手如云……”
“他身边,可有常年跟随的护卫?”
“有!有一位贴身护卫,是退役的禁军统领,武功极高,寸步不离!”
沈烬微微颔首,信息足够了。
车夫见她不说话,以为能活命,连忙磕头:“姑娘,小的什么都说了,求您……”
话音未落。
寒光一闪。
车夫头颅滚落在地,至死都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恐。
沈烬抹去指尖最后一丝血渍,抬头望向暮色中隐约可见的渭城轮廓。
城池巍峨,灯火初上,看似繁华安宁,内里却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她此行,不是游山玩水,是入虎穴,取狼首。
沈烬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眸色冷冽如冰。
李嵩。
你的死期,到了。
她转身,不再看满地尸骸,孤身一人,踏入沉沉夜色,朝着那座危机四伏的城池,缓步而去。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无回阁。
谢寻立在崖边,望着沈烬离去的方向,指尖紧紧攥着一枚她年少时遗失的玉扣,指节泛白。
心口莫名一阵悸痛。
他眉头紧锁,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
“沈烬……”
他低声呢喃,墨色眸中满是焦灼与担忧。
你在外面,到底遇到了什么?
千万,千万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