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寺的门槛被踹开时,明心正在抄《金刚经》。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第三朵云时,带着一身酒气的少年撞进了佛堂。玄色短打沾着夜露,腰间别着柄没出鞘的弯刀,他往供桌前一靠,指尖敲了敲桌面说:“小和尚,借碗水喝”
明心抬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他刚受了具足戒,袈裟的边缘还泛着新布的硬挺,声音比檐角的铜铃更清:“寺中只有茶水。”
“也行。”少年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总比山涧里的冰碴子强。”
他叫沈野,是山下镇上出了名的混不吝。前几日赌输了钱,被人追着打,慌不择路竟闯上了这香火稀疏的后山。
明心端来茶碗时,沈野正踮脚够梁上的铜铃。指尖刚碰到铃舌,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喝住:“佛前清静地。”
少年手一顿,转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倒也乖乖落了脚。他捧着茶碗一饮而尽,茶渍沾在唇角,像只偷喝了蜜的野猫。
“小和尚,你这庙里连个香客都没有,守着有意思吗?”沈野晃着空碗,“山下酒楼新来了个唱曲儿的,那嗓子,比你这敲木鱼好听多了。”
明心垂眸继续抄经,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响:“各有各的修行。”
“你的修行是念经,我的修行是——”沈野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明心耳畔,“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明心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墨滴落在“空”字的最后一笔,晕开一个小小的黑团。
沈野在寺里赖了下来。他会在明心打坐时,偷偷在他身后堆起小石子;会在明心敲钟时,突然吹一声响亮的口哨;会在深夜翻进厨房,把供佛的糕点啃得只剩碎屑。
明心从不说他。只是每日的斋饭会多一份,抄经的纸会备两张,连檐下的铜铃都被调得高了些,免得被少年又够到。
一日,沈野从山下回来,脸上带着伤,嘴角却扬着。他往明心面前一坐,献宝似的掏出个红绒布包:“你看,我赢来的。”
布包里是支玉簪,雕着缠枝莲,晶莹剔透。
明心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眉骨上:“又打架了?”
“那群人说你坏话。”沈野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说你是个没爹娘的野和尚,还说……”
“还说什么?”
少年突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还说,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只能守着这座破庙。”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明心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那支玉簪。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他轻声道:“玉有裂痕,不值当的。”
“哪里有裂痕?”沈野急忙抢回去细看,“我看明明……”
话音未落,他忽然愣住。明心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易碎的瓷器。
“疼吗?”
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伤口仿佛都不疼了。他看着明心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素白的僧袍,突然觉得这庙里的青灯,好像也没那么清冷。
入秋时,沈野要走了。官府在镇上征兵,他被拉了壮丁。
临走前夜,他坐在寺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明心默默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布包。
“什么东西?”
“路上吃的。”明心的声音很轻,“还有……这个。”
是那支被他遗忘的玉簪,裂痕处被细细地嵌了金。
沈野握紧布包,喉结动了动:“小和尚,等我回来。”
明心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对着月亮的方向,轻轻念了声佛号。
沈野走了。寺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是梁上的铜铃再也没人去够,厨房里的糕点永远是完整的,抄经的纸上,再也没有多余的墨滴。
明心依旧每日打坐、敲钟、抄经。只是在抄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笔尖总会顿一顿。
三年后,松风寺的门槛又被推开。
来人穿着褪色的军装,身形高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桀骜,多了几分沧桑。他腰间的弯刀没了,手里握着嵌金的玉簪。
佛堂里,明心正在诵经。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仿佛与这寺庙融为了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酒气熏熏的夜晚。
沈野咧嘴一笑,像当年那样露出两颗小虎牙:“小和尚,我回来了。”
明心的睫毛颤了颤,手中的念珠悄然滑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叮铃的声,像是谁在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