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人已行至雅室门外。
廊下无风香炉青烟静静上绕,连檐角铜铃都不曾响动,唯有满室清寂,预示着屋内气氛非同寻常。蓝曦臣抬手,指尖轻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悠长而清晰,瞬间划破了雅室中凝滞的安静。
门扉缓缓敞开,室内景象映入眼帘。
蓝曦臣脚步一顿,素来温润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怔忡。
只见主位一侧,赫然坐着一位素袍广袖的男子。他面容清癯,鬓发微霜,气质沉静如渊,温润中自带一股不容轻犯的威严,正是他那位常年闭关、极少过问世事的父亲——蓝青衡。
蓝青衡闭关多年,一心清修不问尘俗,族中大小事务多由蓝启仁与蓝曦臣打理,便是至亲之人,也难得见他一面。可今日这般连族中大祭都未必现身的人,竟端坐于雅室之中,显然是被惊动了真正的大事。
蓝曦臣心中一沉,原本只是疑惑,此刻瞬间转为凝重。叔父口中的“要事”,远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一旁的聂明玦亦是眉峰微蹙。他与蓝氏交往多年,自然知晓蓝青衡的性情,若非惊天动地的变故,绝无可能将这位闭关已久的前辈请出来。他望向室内,目光快速扫过一圈,心中疑云更盛——这场会面,竟当真牵动了云深不知处最核心的人物。
事已至此,聂明玦再不敢有半分轻慢,周身凌厉之气稍稍收敛。
两人同时敛衽躬身,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曦臣参见父亲,参见叔父。”蓝曦臣声音沉稳,依旧不失少宗主风范。
“聂明玦,参见青衡君,参见蓝先生。”聂明玦声线厚重,恭敬却不卑怯。
他目光落在蓝曦臣身上,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平和,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曦臣,回来了便好。”
一旁的蓝启仁面色依旧沉肃,眉头微锁,显然已等候多时。他抬手一挥,沉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坐下说话。”
蓝曦臣与聂明玦依言起身,在侧首席位依次落座。
坐下的瞬间,蓝曦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全场。
蓝曦臣先是看向垂眸立在一侧的蓝馨悦。
女子一身浅青衣裙,身姿端正,眉眼间既有几分魏无羡的灵秀,又带着几分蓝氏独有的清冷淡雅,明明是陌生面孔,却偏偏让人觉得莫名眼熟。
她垂手而立不卑不亢,明明身处一众仙门名流之间,却丝毫不见局促,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再往下看,蓝曦臣又是一怔。
魏无羡、蓝忘机、聂怀桑三人竟也在座。
魏无羡本是坐不住的性子,此刻却难得安分,一双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来回打量;蓝忘机端坐如松,目光淡淡落在蓝馨悦身上,神色清冷,却难掩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聂怀桑捏着扇子,扇尖轻点掌心,一副看热闹又不敢出声的模样,显然也是一头雾水。
一场连青衡君都亲自出关、叔父亲自召集、聂家宗主亲临的重要会面,为何会有这三位少年在场?
蓝曦臣心中疑窦丛生,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翻涌,却始终抓不到头绪。
他看向叔父,正欲开口询问,蓝启仁已然先一步开口。
老先生今日自始至终压着心绪,从最初觉得荒诞无稽、无理取闹,到被蓝馨悦那一双太过坚定、太过坦荡的眼神慑住,再到传讯召集众人,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蓝馨悦眼神澄澈语气笃定,一言一行坦荡磊落,不似欺瞒,更不似癫狂。再加上她一口一个“叔祖父”,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蓝氏气韵,让蓝启仁纵使满心不信,也不敢真的当作寻常胡闹随意处置。
他只能按捺下所有质疑,等齐众人。
此刻蓝青衡在座,蓝曦臣归来,聂明玦亲临,该到的人一个不少。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玉尺在案上轻轻一叩,声响清越,瞬间让本就安静的雅室,落针可闻。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蓝馨悦身上,语气沉肃,带着不容回避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姑娘,如今青衡君、曦臣、聂宗主皆已到齐,在场之人,皆是信得过、担得住事的人。”
“你之前坚持,非要等人齐才肯细说。”
“此刻,人都到齐了。”
蓝启仁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你,可以说了。”
一句话落下,雅室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于蓝馨悦一人身上。
有疑惑,有审视,有凝重,有好奇。
蓝青衡淡淡抬眸,目光温和却深远;蓝曦臣微微倾身,神情专注;聂明玦正襟危坐,气场沉凝;蓝忘机眸光微亮,静静等候;魏无羡屏住呼吸,满心期待;聂怀桑扇子停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
等这个从天而降、一口一个“叔祖父”、声称要救魏无羡的神秘少女,说出那个足以惊动整个云深不知处的真相。
蓝馨悦缓缓抬眸,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众人。
她看见了尚还年少明媚的爹爹,看见了清冷守护的蓝忘机,看见了威严却心软的叔祖父,看见了久未相见的祖父,看见了温润可靠的大伯,看见了刚正不阿的聂宗主,也看见了一脸好奇的聂怀桑。
这是她无数次在记忆里回望的画面。
也是她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时光。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只剩下彻骨的坚定与温柔。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