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桦舟每周二下午没课。
这个时间段他会去学校后门的那家烘焙店,点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用素描本画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甜点的结构图,有时候是烟花筒的设计草图,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随手画的眼睛、嘴唇、手指。
老板娘早就认识他了,每次都会多送一块新烤的曲奇。
“小叶,今天有鸢尾花形状的,你尝尝。”
叶桦舟接过,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他低头看着那朵用糖霜勾勒出的鸢尾花,浅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用手指捏起曲奇,咬了一口。
味道偏甜,糖霜的甜盖过了黄油本身的香气。他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自己烤的话,糖要减掉三分之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被照得几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床泛着健康的粉色。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指腹有薄薄的茧——不是弹琴或写字留下的,而是常年摆弄某种精密工具留下的。
“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桦舟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金丝眼镜,中长发微微束在脑后,几缕散落下来遮住半边眉眼。他穿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得有些过分。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叶桦舟看清了他的眼睛。
银色的。
不是美瞳那种生硬的银,而是真的像金属折射光线的那种银,瞳孔深处还藏着一点深灰。
叶桦舟眨了眨眼。
“没有。”他收回视线,继续咬他的曲奇。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开始用笔记本处理什么事情。他的手指也很长,敲键盘的动作很快,偶尔停下来端起咖啡喝一口。
叶桦舟本来在画一个烟花筒的剖面图,但画着画着,余光就不自觉往对面飘。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那张脸精致得有些雌雄莫辨,薄唇是不点而朱的颜色,鼻子高挺得恰到好处。
是因为那个男人敲键盘的节奏。
太规律了。
一秒四下,停顿两秒,一秒五下,停顿一秒,循环往复。像某种加密的暗号,又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乐。
叶桦舟垂下眼,继续画他的剖面图。
但嘴角那颗痣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控制表情失败时才会出现的微小动作。
半小时后,男人合上电脑,站起身。
“你的美式凉了。”叶桦舟忽然开口。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果然,还有大半杯,但已经没了热气。
他抬眼看向叶桦舟,银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叶桦舟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只猫:“我没说你在看我。我说你的咖啡凉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开始蔓延,一点一点爬上眼角,最后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叶桦舟面前。
“季言矢。”他说,“希望下次见面时,你的咖啡还是热的。”
他走了。
叶桦舟低头看那张名片。纯白底色,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没有公司名,没有职位头衔。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手写字:
“你耳钉上的血迹,没洗干净。”
叶桦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银瞳的男人正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与他对视。
然后男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叶桦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钉——那枚淡蓝色的小宝石,镶嵌的边缘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他今天早上清洗时,确实发现那里面卡了一点红色的东西。他以为是烘焙时沾上的草莓酱,随手擦了擦就没再管。
叶桦舟收回视线,低头,把那张名片装进口袋。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比看烟花时更大一些,左下的痣几乎被笑容挤得变了形。
“有意思。”他轻声说。
然后他把最后一块曲奇塞进嘴里,起身离开。
窗外的阳光落在空杯子上,杯底残留的咖啡渍渐渐干涸,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像一只银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