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 Touch — Barcelona
乔治睁开眼的时候,弗雷德的脸就在三英寸之外。
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上有一小块昨天晒出来的斑,像不小心洒上去的焦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乔治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弗雷德没动。
乔治又捏紧了一点。
弗雷德还是没动。
“别装了。”乔治说,“你呼吸都没变。”
弗雷德睁开眼,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亮得很。
“你怎么知道?”
“你装睡的时候鼻子会皱。”
“胡说。”
“你皱一下试试。”
弗雷德皱了一下鼻子。
乔治笑了。
弗雷德也笑,笑着笑着,把乔治的手从自己鼻子上拿下来,没扔,就握着,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窗外的天刚亮,灰蓝灰蓝的。楼下的厨房里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起了?”弗雷德问。
“不起。”
“好。”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弗雷德的拇指在乔治手背上慢慢蹭,一下,两下。乔治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直到弗雷德忽然开口:“乔吉。”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弗雷德没回答。
乔治睁开眼,发现弗雷德正看着自己。那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看一个什么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弗雷德把视线移开,“就是梦到你。”
乔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梦到我什么?”
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梦到你不在。”
二
那天弗雷德一整天都不太对劲。
早饭的时候,他往乔治的粥里加了一勺糖,然后盯着那勺糖看了半天,像在想什么。乔治把粥喝完了,他才开始吃自己的。
午饭的时候,乔治去够盐罐,弗雷德的手也伸过来,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弗雷德缩回去的动作太快,快得不正常。
“你手被烫了?”乔治问。
“没有。”
“那你怎么回事?”
弗雷德没回答。
下午他们在院子里研究新糖果的配方。弗雷德负责切瞌睡豆,切着切着就停下来,刀悬在半空,眼睛看着乔治。
乔治正在称月长石粉,没抬头。
“看什么?”
“看你。”
乔治抬头。
弗雷德已经低下头继续切了。
乔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弗雷德。”
“嗯。”
“你到底怎么了?”
弗雷德没说话。他把切好的瞌睡豆推过来,让乔治检查有没有切均匀。乔治看了一眼,切得很好,比他切得好。
“没事。”弗雷德说,“就是今天有点累。”
乔治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乔治没有睡着。
他听着弗雷德的呼吸,那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不正常。弗雷德睡着的时候呼吸会稍微重一点,会偶尔翻个身。
他没翻身。他醒着。
乔治侧过身,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弗雷德。”
“……嗯。”
“你梦到我什么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乔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弗雷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梦到你不在。”他说,“不在我旁边。哪儿都找不到你。”
乔治没说话。
“我喊你,你听不见。”弗雷德继续说,“往前走,越走越远。我追不上。”
乔治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弗雷德的手。那只手有点凉。
“我在。”乔治说。
弗雷德没回答。但他把乔治的手握紧了。
三
乔治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弗雷德看他做饭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一点点。比如弗雷德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时不时往他这边瞟。比如弗雷德叫“乔吉”的时候,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从别人嘴里出来不一样。
别人叫“乔吉”,就是两个字。弗雷德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含在里面,软软的,舍不得吐出来。
比如那天乔治在镜子前试着新买的耳钉,抬头的时候,发现弗雷德站在门口。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镜子里的乔治。
乔治从镜子里和他对视。
“好看吗?”乔治问。
弗雷德没回答。他又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什么也没说。
乔治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耳钉,看了很久。
他想,他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四
乔治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有一次查理从罗马尼亚回来,带了个女朋友。那姑娘金发蓝眼,笑起来很好看,吃饭的时候一直握着查理的手。
乔治看着他们,忽然问自己:我想握着谁的手?
答案从脑子里冒出来,太快了,快得他措手不及。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有点热。
那天晚上,乔治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如果有一天弗雷德带一个人回来,坐在餐桌边,握着那个人的手,他会怎么样?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然后他发现他想象不出来。
不是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是想象不出来——弗雷德的手,握着别人的手。
那双手从小和他握在一起。打架的时候,恶作剧的时候,他被妈妈骂的时候,弗雷德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睡不着的时候,弗雷德把手伸过来,碰碰他的手背,然后就不动了。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从来没想过,那双手会去握别人。
乔治翻了个身,看着旁边床上那个黑暗中的轮廓。
弗雷德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
乔治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五
第二天,乔治说要去霍格莫德买东西。
“买什么?”弗雷德问。
“没什么,就是随便逛逛。”
“那我跟你一起。”
“不用。”
弗雷德愣了一下。
乔治已经走到门口了,没回头。
他一个人去了霍格莫德。
蜂蜜公爵,佐科笑话店,风雅牌巫师服装店。他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最后他在三把扫帚坐下来,要了一杯黄油啤酒。
窗外的阳光很好,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乔治端着杯子,没喝。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他从来没一个人来过霍格莫德。从小到大,不管去哪儿,旁边都有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弗雷德昨天说的话:梦到你不在。哪儿都找不到你。
乔治坐在那儿,看着杯子里的黄油啤酒,泡沫一点一点消下去。
他想,弗雷德那个梦,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什么。好像往前走的时候,少了一个脚步声。
他一个人坐在三把扫帚,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乔治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得很急,走到后来几乎是在跑。
他推开陋居的门的时候,弗雷德正坐在客厅里,对着一盘没动的晚饭发呆。
听见门响,弗雷德抬起头。
他们看着对方。
乔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饿吗?”弗雷德问。
“不饿。”
“那吃饭吗?”
“不吃。”
弗雷德没再问。
乔治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坐着。乔治的手搁在沙发上,弗雷德的手搁在旁边,隔着一英寸。
一英寸。
乔治看着那一英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跑回来的样子很傻。
但他又觉得,不跑回来会更傻。
六
冬天来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特别冷,冷得乔治站在院子里哈一口气,都能看见白雾飘起来。他站在那儿看雪,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右边口袋里伸进来一只手。
弗雷德的手。
他把手伸进来,就那么放着,也没说话。
乔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又抬头看弗雷德。
弗雷德看着远处的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这动作再正常不过。
乔治没把手抽出来。
他的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里面,指节碰着指节。
雪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
金妮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那儿,喊了一声:“你们俩傻站着干嘛?进来烤火!”
弗雷德应了一声,把手抽出来,往屋里走。
乔治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温度还在。
七
莫丽是在那个冬天发现的。
那天很冷,乔治睡不着,下楼倒水喝。经过厨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探头看了一眼。
莫丽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她没喝,就那么坐着。
乔治愣了一下。
“妈?”
莫丽转过头,看着他。厨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还没睡?”她问。
“倒水。”乔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呢?”
莫丽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看见你们了。”
乔治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在院子里。”莫丽说,“他的手,在你口袋里。”
乔治没说话。
莫丽看着他,雪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乔治。”她说,“你跟妈妈说实话。”
乔治等着。
“你们俩,”莫丽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不只是兄弟?”
厨房里很安静。炉子上的水壶冷冷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乔治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他说不出“不是”。
他试了一下,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莫丽看着他,慢慢低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她站起来,把那杯冷掉的茶倒进水槽里。动作很慢,很轻。
乔治也站起来。
“妈——”
“别说了。”莫丽背对着他,“去睡吧。”
乔治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还在下雪。
八
第二天早上,乔治下楼的时候,发现弗雷德已经在厨房里了。
莫丽在煎蛋,背对着他们。亚瑟坐在餐桌边看预言家日报,偶尔翻一页。
气氛不对。
乔治在弗雷德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弗雷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乔治知道——他知道。
“吃饭。”莫丽把煎蛋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
没人动。
亚瑟把报纸放下,看着莫丽。
莫丽没看他。她坐下来,开始往自己盘子里夹东西。
乔治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咽下去。
“妈。”他开口。
莫丽没抬头。
“妈。”他又叫了一遍。
莫丽放下叉子,看着他。
弗雷德也站起来,站在乔治旁边。
莫丽看着他们,看着那两个站在一起的男孩。一样高,一样红头发,一样的脸。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亚瑟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转过来,看着乔治和弗雷德。
“给她点时间。”他说。
九
那天之后,莫丽不怎么跟他们说话。
不是不理,是那种——客气。吃饭的时候问“够不够”,出门的时候说“早点回来”,但眼睛不看他们。
乔治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让她不想。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坐着,弗雷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妈妈。”
弗雷德没说话。
乔治看着远处,天边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
“她说我们不懂。”乔治说,“但我懂。”
弗雷德转过头看他。
乔治也看他。
“你懂吗?”乔治问。
弗雷德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我懂。”他说。
他们看着对方。
然后弗雷德伸出手,把乔治的手握住了。
就握着。在院子里,在谁都能看见的地方。
乔治握紧他的手。
十
亚瑟找他们谈话,是在一周之后。
他把他们叫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苹果树下。
“你们妈妈还是很难过。”他说。
乔治和弗雷德站着,没说话。
亚瑟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儿子。
“但我想问你们一件事。”他说,“你们俩,是认真的吗?”
乔治愣了一下。
他以为亚瑟会说“你们还小”,会说“这是不对的”。但他没有。
他问的是:认真的吗?
乔治转头看弗雷德。
弗雷德也看他。
雪后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认真的。”弗雷德开口。
乔治也说:“认真的。”
亚瑟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可你们是认真的。”他说,“那我就信你们一次。”
乔治不知道该说什么。
亚瑟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他伸出手,一只手搭在乔治肩上,一只手搭在弗雷德肩上。
“别让她太难过。”他说,“慢慢来。”
乔治点头。
弗雷德也点头。
十一
春天来的时候,莫丽的态度开始变了。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比如做饭的时候,会问乔治“弗雷德喜欢吃什么”,问完了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比如有一次乔治从外面回来,看见莫丽站在弗雷德门口,看着里面。弗雷德在床上睡觉,被子蹬到地上去了。莫丽走进去,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好,然后退出来。
她转身看见乔治,愣了一下。
“别告诉他。”她说。
乔治点头。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下楼了。
乔治站在那儿,看着弗雷德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十二
七月末的一个晚上,他们又去了猪头酒吧。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两杯难喝的酒。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很厉害。
弗雷德喝了一口酒,皱起眉。
“还是这么难喝。”
“那你别喝。”
“那不行。”
乔治懒得理他。
他们坐了一会儿。
酒吧里的人声嗡嗡的,烛火摇摇晃晃。
“乔治。”
“嗯。”
弗雷德看着杯子里的酒,没抬头。
“你知道古希腊人怎么解释爱情吗?”
乔治愣了一下。
“不知道。你说。”
弗雷德慢慢地说:“他们说,人原本有四条胳膊,四条腿,两张脸,十分完整。但神担心人类的完整妨碍对其崇拜,便将人一劈为二。”
乔治安静地听。
“分开的人在地球上痛苦游荡。从此以后,人们都以爱之名,永无止境地寻找灵魂的另一半。”
弗雷德说完,终于抬起头,看着乔治。
酒吧里那跑调的歌还在唱。
“那双胞胎呢?”弗雷德问。
乔治看着他。
弗雷德的眼睛在烛火里亮亮的。
“双胞胎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被劈开过?”
乔治没说话。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想起每一个弗雷德睡在他旁边的夜晚,想起每一次弗雷德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瞬间,想起那些别人听不懂只有他们懂的玩笑,想起他们第一次骑着扫帚飞上天空的时候,弗雷德在旁边喊“乔吉你看”。
他想起那天一个人坐在三把扫帚,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想起下雪天,口袋里那只手。
他想起弗雷德站在门口看他试耳钉,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乔治。”
乔治回过神。
弗雷德还看着他。
“怎么了?”
乔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把弗雷德的手握住了。
桌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