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退去后,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只余下天边一抹惨淡的暗红,将整片荒山都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
经过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所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押送的兵卒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再也没有心思苛待众人,骂骂咧咧地寻了一处避风的角落蜷缩起来,抱着酒壶大口灌酒,试图压下心底的惊惧。
队伍被赶进半山腰一间早已废弃的山神庙。
这座庙宇比之前路过的任何一处都要破败,庙顶塌陷了小半,墙壁裂着宽大的缝隙,呼啸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卷起满地泥沙与碎草。残缺的神像歪斜在正中央,布满裂痕与蛛网,看上去既荒凉又阴森。
地上别说干净的草甸,就连一块能完整坐下的干燥石板都难以寻觅。
萧老夫人本就身子孱弱,方才在匪乱之中受了不小的惊吓,此刻更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青,一坐下便控制不住地轻咳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看得人心头发紧。
萧惊渊扶着母妃缓缓靠在墙角,将自己身上本就单薄的喜服外袍解下,轻轻披在老夫人肩上,动作细致又温柔。
他自己肩头的伤口在方才打斗时彻底崩开,墨色的衣料下渗出一片刺目的暗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年幼的弟妹吓得依旧浑身发颤,紧紧攥着萧惊渊的衣摆,小脸蜡黄,眼神里满是无助,一整天未曾进食,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却懂事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清辞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寒风卷动她早已沾满尘土的大红嫁衣,裙摆微微晃动,可她的身姿却依旧挺拔,没有半分落魄之态。
从穿越而来至今,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也看清了身边这个人。
萧惊渊虽落难,却依旧重情重义,有担当,有风骨,更有一颗护亲之心。
这样的人,值得她伸手相助。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确认所有兵卒都在昏昏欲睡,罪奴们也各自疲惫蜷缩,无人注意这边后,悄悄退到了山神庙最内侧的阴影角落。
这里避风、隐蔽,是最安全的位置。
她微微垂眸,一缕意识悄无声息沉入万能灵泉空间。
下一秒,一口小巧精致的铜锅、一袋雪白圆润的白米、一截油光发亮的风干腊肉、一壶温润清甜的灵泉水,稳稳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她又随手捡过几段干枯的树枝,指尖极轻地一拂,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木系异能悄然注入枯枝。
不过眨眼之间,微弱却温暖的火苗轻轻燃起,没有浓烟,没有巨响,只在角落亮起一小团暖黄的光。
沈清辞将灵泉水倒入铜锅,置于火苗之上,再放入白米与切好的腊肉。
灵泉水本就带着温润灵气,与米香、肉香交织在一起,不过片刻,一股浓郁诱人、足以勾动所有味蕾的香气,便在阴冷破败的山神庙中缓缓散开。
那香气醇厚、温暖、踏实,与平日里难以下咽的糠饼、野菜有着天壤之别。
几乎是香气飘出的瞬间,萧惊渊便敏锐地察觉。
他鼻尖微动,深邃的墨眸循香望去,一眼便落在了角落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火光跳跃,映得少女侧脸柔和明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大红嫁衣虽旧,却丝毫不损她眉眼间的从容与温婉。
萧惊渊眸色微微一动,心底那片因连日苦难而冰冷的角落,像是被这一缕香气,轻轻烫得软了下来。
他放轻脚步,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朝沈清辞走去。
脚步声很轻,却依旧被沈清辞察觉。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搅动着锅里翻滚的米粥,声音轻柔而平静:“王爷稍等片刻,粥很快就好。”
萧惊渊在她身侧停下脚步,没有靠近火光,也没有开口追问她的秘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从破庙外吹来的寒风,也替她隔绝了所有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
这一刻,没有言语,没有承诺,可那份无声的守护,却比任何话语都要动人。
铜锅里的米粥彻底沸腾,米粒软糯开花,腊肉的油脂融在汤中,香气愈发浓郁。
沈清辞拿起一只悄悄从空间取出的干净瓷碗,先盛出一碗最稠、米粒最软烂、汤汁最温润的粥,轻轻递到萧惊渊面前。
碗沿温热,暖意透过指尖直抵心底。
老夫人受了惊,又染了风寒,这粥用灵泉水熬煮,暖胃安神,让她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她语气清淡,眼神认真,“喝下去,身子会舒服很多。”
萧惊渊低头,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
流放之路,九死一生,人人自顾不暇,人人落井下石,可这个刚刚与他成婚、便一同跌入深渊的女子,却一次次将最珍贵、最难得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分给他们一家。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瓷碗。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一瞬的相触,两人同时微微一怔。
像是有一道细微的电流,悄无声息划过心底。
沈清辞先收回手,继续低头盛粥,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从未发生。
“王爷今日打斗耗损太多力气,也喝一碗吧。”她声音轻淡,“还有弟妹,都分一点,垫垫肚子。”
萧惊渊却没有立刻转身,依旧站在原地。
他握着温热的瓷碗,目光深深落在沈清辞的脸上,火光在他深邃的墨眸中跳跃,映出一片认真而郑重的光芒。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清辞,从新婚夜抄家,到流放路险,再到今日遇匪,你一次次救我,护我家人,赠我食物,为我疗伤……”
“本王征战半生,从不信宿命,可今日才知,原来这场婚事,是我萧惊渊此生最大的幸事。”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萧惊渊在此立誓——”
“此生,绝不负你。”
话音落下,山神庙外的寒风仿佛瞬间静止。
沈清辞盛粥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夜、坚定如石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利用,没有算计,没有疏离,只有沉沉的暖意、刻骨的珍视,以及一份此生不变的承诺。
火光跳跃,映暖了两张狼狈却认真的面容。
一场始于皇权算计的联姻,一夜翻天覆地的抄家流放,一路九死一生的险途。
她从现代而来,携空间异能,本只想安稳求生。
却在这苦寒绝境之中,遇见了愿意以一生相护的人。
沈清辞轻轻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清澈、温柔,又无比坚定。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好。”
“我信王爷。”
一句话,落定心意。
破庙依旧阴冷,寒风依旧呼啸,可在这小小的角落之中,却因一碗暖粥,一句承诺,一抹对视,生出了足以抵御世间所有苦寒的暖意。
流放路远,山高水长。
可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是她的底气,她亦是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