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王橹杰靠在看台栏杆上，指尖转着半瓶冰红茶，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百米起点线。三班的队伍里站着个陌生男生，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不算分明，却透着股不刻意的清爽。他手里捏着号码布，正低头跟旁边的张子墨说着什么，嘴角绷得很紧，像是在憋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张函瑞那是穆祉丞。

张函瑞听说以前在重点高中，上周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着，就转来咱们这里了。

王橹杰“哦”了一声，目光没移开。穆祉丞恰好抬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直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王橹杰看见他眼里的愣怔，随即皱了皱眉，转回头去，后脑勺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王橹杰还挺傲。

王橹杰嗤笑一声，心里却莫名记住了那道眼神——不像其他转学生那样带着怯意，倒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浑身戒备，却藏不住眼底那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百米预赛枪响时，王橹杰正被张桂源拉着讨论下午的接力赛，回头时刚好看见穆祉丞冲过终点。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猛冲，步伐不算快，甚至在最后十米打了个趔趄，冲线后也没减速，直到撞上跑道边的海绵垫才停下。起身时白衬衫沾了片草屑，他抬手拍掉，动作干脆，没理会周围的起哄声，径直走到场边拎起背包，往休息区走。

张函瑞嘿，这人有意思

张函瑞摔了都不带呲牙咧嘴的。

王橹杰没接话，却注意到穆祉丞走路时，左手下意识地捏着右胳膊——刚才摔倒时，他好像用右胳膊撑了地。他忽然想起刚才对方看他的眼神，明明带着刺，却没真的扎人，倒像是在说“别惹我”。

午休时王橹杰去小卖部买水，正撞见穆祉丞站在冰柜前，手里拿着瓶饮料，眉头皱得死紧。

王橹杰钱不够？

穆祉丞拿着饮料的手一顿，随后转过头说。

穆祉丞不用你管。

王橹杰自己也拿了瓶饮料顺便给穆祉丞结了账。

穆祉丞谢了。

王橹杰不客气。

下午的接力赛，王橹杰跑最后一棒。接棒时手忙脚乱差点掉棒，抬头就看见穆祉丞站在三班队伍末尾，抱着胳膊看他，嘴角居然带着点笑意。那笑容很淡，却比上午的冷眼顺眼多了。王橹杰心里一较劲，借着冲劲把棒攥得死紧，冲过终点时，故意往三班那边扬了扬下巴。

穆祉丞的笑容僵了一下，转身就走，白衬衫的后摆扫过栏杆，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王橹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转学生比想象中更对胃口——至少，不会像班上那些男生似的，总围着他说些没营养的废话。

张函瑞凑过来，顺着王橹杰的目光看去。

张函瑞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我可告诉你，跟他同班的张子墨跟他走的很近……

王橹杰滚蛋。

王橹杰轻踹了他一脚，却没真生气。手里的接力棒还带着汗湿的温度。

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时，王橹杰在操场角落发现了穆祉丞。他正蹲在地上，用根小石子在跑道上划着什么，右胳膊伸直，左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王橹杰朝穆祉丞走过去。

王橹杰还不走？

穆祉丞等会儿。

穆祉丞指了指这道数学题

穆祉丞这道题没弄明白。

王橹杰蹲下看了一眼，是一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不算简单，但也没有到解不出来的地步。

王橹杰辅助线画错了。

王橹杰你看，把这个点对称过去……

穆祉丞没说话，听得很认真，夕阳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等王橹杰讲完，他才抬头。

穆祉丞谢了，饮料钱明天还你。

王橹杰不用。

王橹杰在他身边坐下。

王橹杰下次看见我别跟看见仇人了似的就行。

穆祉丞愣了愣，突然笑了。

穆祉丞谁跟你仇人。

穆祉丞就是有些不习惯。

王橹杰没再问。风吹过操场，带着草香和汗水的味道，远处的喧嚣像被罩上了层玻璃罩，模糊又遥远。他看着穆祉丞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比赢了接力赛还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