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天光未亮。
宫道上寒气深重,薄雾沾衣,小富子一手提着宫灯,一手紧紧扶着萧景尘的胳膊,脚步放得又轻又稳。
陛下今日起身时,又晕了片刻。咳了半宿,脸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唇色却淡得近乎发白。一身明黄龙袍穿在身上,宽大衣袖空空荡荡,更显得人纤弱易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了这九五之尊。
“陛下,慢些……台阶滑。”小富子声音发颤,整个人几乎要半架着萧景尘。
萧景尘没说话,只微微点头。每走一步,体内那股酸软无力便往上涌一分,毒药似在骨头缝里啃咬,让他连维持站姿都要拼尽意志。
张承中紧随其后,目光沉沉扫过四周。今日气氛不对,从宫门到金銮殿,武将站位格外密集,不少人眼神闪烁,暗中往太尉楚雄的方向瞟。
他心中一凛——楚雄要动了。
踏入金銮殿,钟鸣响起,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萧景尘扶着龙椅扶手,缓缓落座。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温润淡漠,一派帝王威仪,谁也看不出龙袍之下,那具身躯早已冷汗浸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张承中尖细的嗓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魁梧身影大步出列,甲胄铿锵,震得人心头一跳。
正是太尉楚雄。
他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上扫,死死落在萧景尘脸上。那双眼藏着探究、贪婪,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试探。
“臣,楚雄,有本启奏。”
“讲。”萧景尘声音清浅,带着一丝久病后的微哑。
“北境近日频频异动,胡人屯兵边境,颇有南下之意。”楚雄声如洪钟,语气铿锵,“臣请陛下恩准,从京畿大营调兵三万,前往北境布防,以固国门。”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京畿大营,是守护皇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兵精粮足,直接听命于帝王。楚雄一开口就要调走三万,这哪里是守北境,分明是要掏空京城防卫。
文臣们脸色微变,却无人敢先开口。楚雄兵权在握,党羽众多,谁也不愿轻易触怒这头猛虎。
萧景尘指尖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眉目不动,似在沉吟。
他心中早已雪亮。
调兵是假,试探是真。
楚雄要看看,他这位病弱皇帝,到底还有几分底气,敢不敢驳回他的请求;更要看看,一旦京畿空虚,日后若真有异动,这金銮殿上的绝色帝王,是不是便成了他掌中之物。
好深的算计。
萧景尘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楚雄身上,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一笑,绝色近妖,温润无害,却让楚雄心头莫名一紧。
“太尉忧国忧民,忠心可鉴。”萧景尘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是——”
他话音微顿,轻轻咳嗽两声,抬手以袖掩唇,身形晃了晃,脸色又白了几分。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陛下这身子,竟孱弱到了这般地步?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楚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得意与不屑。
果然,毒已经深入骨髓,这皇帝撑不了多久了。一个连自己身子都守不住的人,还想守住江山?
他心中笃定,语气更添几分强势:“陛下,军情紧急,不可拖延!臣一片忠心,只为大靖江山,还望陛下恩准!”
步步紧逼,锋芒毕露,几乎不再掩饰。
小富子在后面急得手心冒汗,张承中也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护驾。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声音自文臣队列中响起,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臣,以为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文渊缓步出列,一身青袍,风骨凛然。
皇后之父,翰林学士林文渊。
楚雄脸色一沉:“林学士何出此言?莫非林学士要置北境百姓于不顾?”
“太尉此言差矣。”林文渊抬眸,目光平静却锐利,“北境布防,自有边军驻守。京畿大营乃是皇城根基,一动则朝野震动。如今国库未丰,人心初定,贸然调兵,只会引狼入室,徒增内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响亮:
“太尉手握天下兵权,若再将京畿重兵尽握手中,臣只怕——陛下安,群臣不安;群臣不安,天下不安。”
一句话,直指要害。
你兵权已经够重了,还要把皇城禁军握在手里,是想造反吗?
楚雄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林文渊!你竟敢污蔑臣心怀不轨!”
“臣只是就事论事。”林文渊神色不变,躬身对萧景尘一拜,“臣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轻调京畿大营兵马。”
文臣们心中一振,顿时有数人跟着出列:“臣等附议!”
楚雄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扫过林文渊,杀机毕露。
好一个林家,好一个纯臣风骨。仗着女儿是皇后,便敢当众与他作对。
萧景尘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殿中交锋,病弱的眼底深处,一片冷澈了然。
林文渊这一步,走得极妙。
不结党,不营私,只以江山大义开口,既挡了楚雄的狼子野心,又不落下结党干政的口实。
这便是他敢放心重用林家的原因。
清者自清,忠者自忠。
萧景尘缓缓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病弱帝王身上。
他气息微喘,却声音清晰,不怒自威:
“林爱卿所言,有理。”
楚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病秧子皇帝,居然敢驳回他?
萧景尘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开口:
“北境防务,交由边将自行处置。粮草器械,户部酌情拨付。京畿大营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一句定论,不容置喙。
楚雄攥紧双拳,指节发白,心中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萧景尘病成这样,居然还敢在朝堂上与他硬顶。
可看着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竟莫名心头一寒,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
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萧景尘微微颔首,神色倦怠,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轻弱:“朕身子不适,余下事宜,交由内阁处置。退朝。”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扶着扶手,缓缓起身。
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倒下。
张承中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小富子连忙打起宫灯,小心翼翼护在一侧。
萧景尘没有再看殿中任何人,衣袂翩跹,一步步走出金銮殿。
那背影清瘦单薄,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直到帝王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楚雄才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意汹涌。
好一个萧景尘。
病得快要死了,还敢在朝堂上削他的颜面。
看来,这毒,下得还不够狠。
这江山,这美人,他楚雄要定了。
出了金銮殿,冷风一吹,萧景尘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张承中怀里。
“陛下!”
“别声张……回勤政殿。”萧景尘喘息微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方才……在殿上,没失态吧?”
“陛下龙威浩荡,分毫未乱。”张承中声音发颤,心疼得几乎滴血,“只是陛下您……”
“无妨。”萧景尘闭着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楚雄今日露刃,便是露出了破绽。”
“林大人朝堂上那一挡,挡得好。”
他靠在张承中怀中,被半扶半抱地往勤政殿而去,薄唇轻启,声音冷如寒冰:
“传朕口谕——”
“密令京畿大营主将,从今日起,大营内外戒严,无朕亲笔手诏,任何人不得调兵,包括太尉楚雄。”
“违令者,斩。”
张承中心头一震,肃然躬身:
“老奴,遵旨。”
寒风卷过宫道,卷起一地碎叶。
朝堂之上的交锋,不过是序幕。
真正的刀光剑影,才刚刚拉开。
萧景尘微微睁眼,望向深宫深处,眼底一片沉静。
楚雄,你想要的,是朕的命,是朕的江山。
可朕要给你的,是万劫不复。
勤政殿的门缓缓合上,将一殿阴冷权谋,尽数关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