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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

槐溪

大三的暑假,在期末考试的兵荒马乱和短暂休整后,终于姗姗而来。不同于前两年各自安排,今年,在顾明薇和宋淑婉的提议下,两家(加上苏淮林薇两家,以及永远活力四射的宋淑妍和她那位“考察期”似乎无限延长、但存在感日益强烈的“老男人”沈崇明)决定一起,去城郊顾家一位朋友经营的葡萄酒庄,度过一个轻松闲适的假期。

酒庄位于离京华市两小时车程的西山脚下,占地广阔,风景如画。时值盛夏,漫山遍野的葡萄藤郁郁葱葱,挂满了青涩的果实。欧式风格的庄园建筑掩映在绿树和花圃之中,空气里弥漫着葡萄叶的清香、泥土的气息,和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

“哇!这里好漂亮!”林薇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

“空气真好!”苏淮深吸一口气,夸张地张开手臂,“感觉肺都被洗了一遍!”

棠溪也喜欢这里。不同于临海的热烈与开阔,这里的风景更加沉静、内敛,充满了田园的诗意。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沈槐熙。他正帮着司机和酒庄的工作人员从车上往下搬行李,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沉静专注。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穿在他身上,与周围的田园风光奇异地和谐。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各位先休息一下,晚餐六点开始,在庄园的主餐厅。”酒庄的管家,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女士,引导着他们走向客房区。

客房是独立的一栋栋小木屋,分散在葡萄园之间,私密性很好。每栋木屋都有两到三个房间,带独立的小露台。

分配房间时,宋淑妍拿着房卡,眼睛在几个年轻人身上转了转,脸上露出那种棠溪无比熟悉的、促狭又带着点“搞事情”意味的笑容。

“那个,我看了一下,”宋淑妍清了清嗓子,晃了晃手里的几张房卡,“咱们人不少,但房间够。顾姐,沈哥,你们一家一栋。苏淮爸妈,林薇妈妈,你们一家一栋。我和崇明……嗯,我们俩一栋。”

她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棠溪、沈槐熙、苏淮、林薇身上,笑容更加灿烂:“你们四个年轻人嘛……我看,五间房就够了。”

五间?四个人,五间房?

棠溪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宋淑妍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反正呢,苏淮和林薇,肯定是要住一起的,对吧?”她看向苏淮和林薇,两人脸一红,但都没否认,苏淮甚至嘿嘿笑了两声。

“那剩下的,”宋淑妍的目光在沈槐熙和棠溪之间来回扫视,拖长了语调,“小溪和槐熙嘛……”

她故意停下来,看着棠溪瞬间爆红的脸和沈槐熙微微蹙起的眉头(但耳根似乎也有点红?),才慢悠悠地、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语气,接着说:

“之前不也一起睡过嘛。”

“家里停电那次,我记得可清楚了!”

“所以,你俩也就别矫情了,一间房,正好!”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棠溪的脸,在听到“家里停电那次”和“一起睡过”时,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天啊!小姨!她、她居然还记得!还当众说出来!还是在双方父母和苏淮林薇父母都在场的情况下!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长辈们投来的、或了然、或戏谑、或无奈的目光。顾明薇和宋淑婉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沈崇山和棠振华则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的样子。苏淮父母和林薇妈妈也忍着笑。

而沈槐熙……棠溪偷偷瞥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耳根那抹红晕也更加明显。他抿着唇,没说话,但目光锐利地扫了宋淑妍一眼。

“小、小姨!你胡说什么呢!”棠溪羞愤地低吼,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那、那次是特殊情况!而且我们什么都没做!”

“哦~特殊情况~什么都没做~”宋淑妍学着棠溪的语气,挤眉弄眼,“我懂我懂,年轻人嘛,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放心,小姨是过来人,理解!”

“你!”棠溪气得跺脚,又羞又急,脑子一热,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脱口而出,试图转移战火,“那、那你和沈叔叔呢!你们不也睡一起吗!你们又不是男女朋友,为什么能一起睡?!”

这话一出,现场再次安静了。连嘻嘻(被一起带来,此刻正乖巧地趴在顾明薇脚边)都竖起了耳朵。

矛头瞬间指向了宋淑妍和沈崇明。

宋淑妍脸上的促狭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也“腾”地红了,但气势不能输,她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谁、谁说我们不是男女朋友了!我们……我们那是……在认真交往!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睡一起怎么了?!合理合法!”

她说着,还伸手,一把挽住了旁边始终面带温和笑意、看着她和孩子们“斗嘴”的沈崇明的胳膊,像是找到了靠山。

沈崇明很配合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宋淑妍挽着他的手背,目光温和地看向棠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嗯,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男女朋友。住一起,很正常。”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槐熙和棠溪,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宽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你们年轻人,感情稳定,互相认定,住一起,我们做长辈的,也理解和支持。只要注意分寸,懂得保护自己和对方就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予了尊重和空间。连顾明薇和宋淑婉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宋淑妍有了“官方认证”,底气更足了,扬起下巴,对着棠溪“哼”了一声:“听见没?你沈叔叔都说了!男女朋友,住一起,天经地义!你们俩,别扭扭捏捏的了!”

说完,她像是怕棠溪再“反击”,赶紧拉着沈崇明,拿着属于他们的房卡,转身就往分配给他们的那栋小木屋走,边走还边小声“抱怨”:“走走走,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累死了,赶紧休息去!”

看着小姨“落荒而逃”(虽然气势很足)的背影,棠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脸上的热度却依旧没退。这下好了,不仅没转移成功,反而被“官方认证”了“男女朋友住一起天经地义”……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槐熙。沈槐熙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温柔,和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看吧,自讨苦吃”。

棠溪脸更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乱糟糟的。和小姨斗嘴是一回事,但真的要和沈槐熙……单独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在酒庄这样浪漫(?)的地方……还是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光是想想,就觉得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要卷土重来。

“那个……”顾明薇看着两个孩子一个脸红低头,一个沉默不语的样子,笑了笑,开口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沉默,“小溪,槐熙,你们要是不想住一间,我让管家再安排一间也可以的,不麻烦。”

她语气温和,带着尊重,将选择权交还给孩子们。

棠溪心里一动,刚想顺着这个台阶下,说“那就麻烦顾阿姨再安排一间吧”,还没开口,就听到旁边,沈槐熙那低沉清晰、平静无波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不用了,妈。”

“太麻烦。”

“就按小姨说的吧。”

他的话,简洁,干脆,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也再合理不过的决定。

棠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他、他居然……就这么答应了?!还说什么“太麻烦”?!这算什么理由!

沈槐熙也看向她,目光平静坦然,仿佛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棠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到他眼中那片沉静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时,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热度惊人,心跳也乱了节奏。

他……是认真的。而且,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或者说,他……是愿意的?

这个认知,让棠溪心里那片混乱的湖,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羞窘,慌乱,不知所措,但隐约的,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和悸动。

“行,那就这么定了。”顾明薇见儿子表态,棠溪虽然脸红但也没再反对(或者说,是羞得说不出话),便笑着拍了板,“那你们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晚饭见。”

“走吧。”沈槐熙很自然地牵起棠溪的手,另一只手拎起两人的行李(还有一个属于嘻嘻的宠物包),对长辈们点了点头,然后,拉着还在发懵的棠溪,走向了分配给他们的那栋小木屋。

苏淮和林薇也手拉手,笑嘻嘻地跟在他们后面,去了隔壁那栋。

走进属于他们的小木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棠溪才像是猛然回过神,甩开了沈槐熙的手(虽然没什么力气),脸颊通红地瞪着他。

“沈槐熙!你、你刚才干嘛答应啊!”她压低了声音,又羞又恼,“还说什么‘太麻烦’!这算什么理由!”

沈槐熙将行李放在门口,转身,看着她。木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但他的眼眸在阴影中却格外明亮。他一步步走近她,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不然呢?”他低声反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磁性,“说我们不想住一起?让长辈们觉得我们感情出了问题?或者,让你小姨再看一次笑话?”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很“合理”,都是为了“大局”和“面子”着想。但棠溪就是觉得,他那平静语气下,藏着别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可、可是……”棠溪语塞,脸更红了,“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沈槐熙微微歪头,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通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男女朋友,外出度假,住一间房,有什么问题?”

“还是说,”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哄般的危险气息,“棠小溪同学,你在害怕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棠溪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抵在了冰凉的原木墙壁上。

“谁、谁害怕了!”她梗着脖子,强作镇定,但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我只是觉得……要矜持!对!要矜持!”

“矜持?”沈槐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抬起手,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戏谑的温柔,“之前在我家,停电那次,某个人好像……也没怎么矜持?”

“那、那是特殊情况!而且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棠溪又羞又急,想起那次早上的“抓包”事件,脸上热度简直能煎鸡蛋。

“哦,睡着了。”沈槐熙从善如流地点头,指尖从她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捏了捏,“那这次,你可以不睡。我们……聊聊天?”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充满了暗示和撩拨。棠溪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心跳如雷,连呼吸都有些不稳。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温柔和某种深意的眼眸,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形状好看的唇,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聊、聊天?大晚上的,在房间,躺在床上,聊天?谁信啊!

“我、我要去洗澡!”棠溪猛地推开他(这次用了点力气),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冲进了卧室自带的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反锁了。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棠溪大口喘着气,脸颊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能听到外面,沈槐熙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走远,大概是去整理行李了。

她捂着脸,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天啊……她今晚……真的要和他……睡一张床了……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停电那次),但那时候她睡着了,而且是在自己家,心理感觉完全不同。这次,是在酒庄,是度假,是被长辈们“默认”甚至“促成”的,而且……她还清醒着!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陌生的、带着隐秘期待的紧张,让她坐立不安。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皮肤都快泡皱了,她才不得不换上睡衣(一套相对保守的棉质长袖长裤),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沈槐熙已经洗完了澡,换上了灰色的家居服,正靠在床头看书。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她。

目光在她身上那套严严实实的睡衣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然后,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过来。”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棠溪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然后,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离他尽可能远的位置,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边床垫微微下陷,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他本身干净清冽的气息。能听到他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他平稳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就在棠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紧张而窒息时,沈槐熙合上了书,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他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棠溪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

她感觉到身边的沈槐熙动了动,似乎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他温热的呼吸,靠近了她。

“棠溪。”他在黑暗中低声叫她。

“嗯?”棠溪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转过来。”沈槐熙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棠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僵硬地,转过了身,面向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近在咫尺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

沈槐熙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棠溪的身体瞬间僵硬,但并没有反抗。

他将她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另一只手,安抚般地,很轻地拍着她的背。

“睡吧。”他在她发顶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安宁,“不逗你了。”

“明天早上,听说酒庄后面的山坡,是观星的好地方。你不是一直想看星星吗?我们早点起,去看日出和星空。”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轻拍她后背的动作,温柔而富有节奏。他话语里描绘的星空和日出,带着美好的憧憬。

棠溪紧绷的身体,在他温柔的安抚和话语中,渐渐放松下来。心里那片惊涛骇浪,也慢慢平息,化作一片温柔的涟漪。

原来……他真的只是……想抱着她睡觉。顺便,计划一个浪漫的早晨。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紧张,化作了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巨大的安心和甜蜜。

她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他干净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放松,如同潮水般涌来。

“沈槐熙。”她在他怀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嗯?”

“晚安。”

“晚安,棠溪。”

黑暗中,相拥的两人,呼吸渐渐平稳,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葡萄园,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蟋蟀的鸣叫。

而属于他们的,这个在酒庄的、充满了小小“波折”和最终安宁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明天,还有星空,日出,和无数个像这样相拥而眠、也一起迎接黎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