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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

槐溪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而过。仿佛昨日还是那个在梧桐落叶中拖着行李、带着对大学新生活无限憧憬的青涩新生,转眼间,江城大学的银杏叶已是第三次染上璀璨的金黄,又在秋风中扑簌簌落下,为校园的林荫道铺上厚厚的地毯。

大三,一个微妙而关键的节点。少了些大一大二时横冲直撞的兴奋和茫然,多了几分被岁月和知识打磨过的沉稳与笃定。课程更加专业深入,对未来职业的规划和现实的压力,也开始隐隐浮现在每个人的眉宇间。

沈槐熙、棠溪、苏淮、林薇,四个曾经在迎新季热闹非凡的年轻人,也在这两年多的时光里,悄然发生着变化。

沈槐熙依旧是那个物理系高高在上的学神,只是眉宇间的清冷似乎被实验室的灯光和深夜的演算纸磨砺得更加内敛深刻。他依旧惜字如金,但偶尔在专业讨论时,眼神里会迸发出锐利而专注的光芒。他参加了学校的计算机社团,并非因为兴趣转移,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现代物理研究离不开强大的计算和模拟能力,他需要掌握更前沿的工具。

苏淮在经历了大一大二的“撒欢”和偶尔的学业惊险后,大三似乎也“长大”了些,至少知道在陪林薇去画室之余,也会乖乖泡在图书馆啃那些令人头疼的专业书。他依旧活跃在篮球场和学生会的各种活动里,是朋友圈里的开心果,但在林薇面前,那份跳脱里多了几分可靠的担当。他拉着林薇一起加入了户外运动社团,美其名曰“锻炼身体,陶冶情操”。

林薇在美院如鱼得水,天赋和努力让她在专业上备受导师青睐。她身上艺术生的灵动气质愈发突出,但眼神里的温柔和坚定未曾改变。她除了在美院的专业社团里活跃,也因为苏淮的“死缠烂打”,偶尔会去户外社的活动里露个脸,画几幅速写。

而棠溪,也在大学生活的浸润中悄然绽放。数学系繁重的课程没有压垮她,反而让她眉宇间多了一份属于理性思维的清晰和沉静。她参加了校新闻社,起初只是想锻炼一下自己的表达和写作能力,以及接触些数学之外的世界。没想到,新闻社那种敏锐、快速、需要与人打交道的氛围,意外地让她挖掘出了自己另一面的潜质。她写的校园人物专访和活动报道,角度新颖,文笔清新,在社里颇受好评。

至于嘻嘻,那个曾经毛茸茸、只会卖萌撒娇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只肩高超过六十公分、毛发光亮顺滑、气质……莫名有几分神似沈槐熙的、英俊帅气的边境牧羊犬。它的智商在犬类中本就名列前茅,在沈槐熙“科学”而“严格”(相对而言)的训练和棠溪无原则的宠爱下,变得更加聪明、通人性,甚至……有点“高冷”。它对陌生人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但对着棠溪和沈槐熙(以及勉强算上苏淮林薇),依旧会露出最柔软依赖的一面,尤其喜欢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棠溪的手,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依恋。导致棠溪对它的喜爱,有增无减,甚至常常“抱怨”沈槐熙把嘻嘻训练得太像他,都“不可爱”了。每当这时,沈槐熙只是淡淡瞥她一眼,或者抬手揉揉她的发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

大三开学后,课程安排更加紧凑,社团活动也步入正轨。每个人都忙碌而充实,四人小分队聚在一起的时间,似乎不如大一大二时那么多了,但感情却在这份各自成长的忙碌中,沉淀得更加深厚。

然而,再稳固的感情,也难免会遇到风浪。这次的风浪,起于新闻社,一个对棠溪颇多照顾的学长——徐朗。

徐朗是大四的学长,新闻社的副社长,人长得清秀斯文,能力出众,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在社里人缘很好。棠溪作为新闻社的新晋“笔杆子”,写的稿子常常需要徐朗这个副社长审阅、提意见。徐朗对棠溪似乎格外欣赏,不仅耐心指导她的稿件,在社团活动安排、设备借用等琐事上,也对她多有照拂。有几次棠溪因为赶稿子错过饭点,徐朗还会“恰好”多带一份点心或咖啡给她。

棠溪起初只觉得徐朗是个负责任、乐于助人的好学长,对他十分感激。加上徐朗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和他讨论选题、修改稿件的过程也很愉快。她偶尔会在和沈槐熙吃饭、或者晚上打电话时,随口提起:“今天徐朗学长又帮我看了稿子,提的意见好精准!”“社团采风,徐朗学长准备了好齐全的物料,真靠谱。”“徐朗学长懂的可真多,连那个冷门的历史事件都知道……”

她语气坦荡,纯粹是分享日常,心里没有丝毫杂念。在她看来,徐朗就像苏淮一样,是关系不错的同学、前辈。

然而,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起初,沈槐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在她夸赞时,淡淡地反问一句:“哦?是吗?” 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次数多了,尤其是当棠溪因为社团活动,和徐朗的接触越来越频繁,甚至有一次周末,因为要赶一个紧急的专题稿,两人在新闻社的活动室一起熬到晚上十点多,沈槐熙去接她时,正好看到徐朗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只穿了件单薄衬衫的棠溪肩上,而棠溪正低头看稿子,随口道了句谢,没太在意……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沈槐熙异常沉默。棠溪还沉浸在稿子终于完成的兴奋中,没太在意,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社团里的事,又提到了徐朗:“今天多亏了徐朗学长,他找资料的速度太快了,不然我一个人肯定搞不定那么晚。他人真的挺好的,又耐心……”

她话没说完,沈槐熙忽然停下了脚步。

棠溪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夜色中,路灯昏黄。沈槐熙侧着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棠溪熟悉的、平静无波,却仿佛压抑着什么的语气,缓缓开口:

“他很好?”

“嗯?”棠溪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对你很照顾?”沈槐熙继续问,声音比平时更低。

“是、是啊。”棠溪点头,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槐熙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棠溪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所以,你很喜欢跟他一起?”

棠溪的心跳,因为他这句话和他眼中那片陌生的暗色,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反驳:“沈槐熙,你这话什么意思?徐朗学长是副社长,照顾新社员,指导工作,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他确实能力很强,我跟他能学到很多东西……”

“学到东西?”沈槐熙打断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冷意和自嘲,“看来,我这个男朋友,是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棠溪彻底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罕见的、带着刺的讥诮,心里猛地一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恼火涌了上来。

“沈槐熙!”她提高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你这简直……不可理喻!我跟徐朗学长就是正常的社团工作关系!你至于这么阴阳怪气吗?!”

“正常?”沈槐熙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涨红的脸,和那双写满了“你无理取闹”的眼睛,心底那片因为她而起的、连日来积累的烦躁和酸涩,瞬间被点燃,化作一股冰冷的怒火。但他素来擅长克制,只是眼神更冷,语气更平,却字字如刀:

“正常的社团工作,需要他给你披外套?”

“需要你天天把他挂在嘴边?”

“需要你周末单独跟他待到深夜?”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棠溪又惊又怒。她没想到,沈槐熙竟然会这样想她!会这样曲解她和徐朗之间纯粹的工作关系!

“沈槐熙!你够了!”棠溪气得眼圈发红,声音都带了颤音,“徐朗学长给我披外套,是因为活动室空调开得低,我正好坐在风口!我把他挂嘴边,是因为我在跟你分享我的生活!周末一起赶稿,是因为那是社团的任务!你到底在怀疑什么?!你不相信我?!”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委屈愤怒的眼神,沈槐熙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股冰冷的怒火瞬间被刺痛取代。他知道自己可能反应过度了,他知道棠溪不是那种人。但一想到那个徐朗看她时专注欣赏的眼神,想到她提起徐朗时自然信赖的语气,想到她肩上披着别的男人的外套……那股陌生的、名为嫉妒的毒火,就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道歉,想告诉她他只是……只是太在意了。可骄傲和那该死的、不擅长表达情绪的性格,让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用那依旧冰冷的、干巴巴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没怀疑你。”

“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没必要跟徐朗走那么近?没必要在他面前总提别的男人?还是……觉得她对他的感情,没必要?

棠溪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和避开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巨大的失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觉得沈槐熙简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却这样无端猜忌,还摆出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好,好一个‘没必要’!”棠溪点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倔强,“沈槐熙,既然你觉得没必要,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宿舍楼。脚步踉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决绝。

沈槐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紧紧握成了拳。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比不上心里那片空茫的钝痛。

他知道,他说错话了。他伤到她了。

可是……该死的骄傲和那该死的、不知如何化解的醋意与恐慌,让他僵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天晚上之后,两人陷入了相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

棠溪没有再主动联系沈槐熙。她照常上课,去新闻社,写稿子,和苏淮林薇吃饭时也尽量表现得正常,只是绝口不提沈槐熙,笑容也少了些。晚上回到宿舍,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给他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手机安静得让她心慌,却又倔强地不肯先低头。

沈槐熙也没有联系她。他依旧泡在实验室和计算机社,只是周身的气压低得让同组的学弟学妹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苏淮试图打探口风,被他一个冷眼瞪了回去。他偶尔会看着手机屏幕上棠溪的笑脸发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觉得自己没错,至少,他的担忧和醋意不是空穴来风。可他也清楚,自己那天的态度和话语,确实过分了。他该道歉的。可是……怎么开口?说什么?说自己吃醋吃得快要发疯?说他看到她对别的男人笑,心里就堵得慌?说他害怕……她会被更好、更温柔的人吸引?

这种近乎示弱和暴露内心脆弱的话,对沈槐熙来说,比解一道世界级物理难题还要困难。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僵持中,一天天过去。三天了,他们整整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在校园里偶然遇见,都默契地移开了视线,装作没看到对方。

嘻嘻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位主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平时它最喜欢黏着棠溪,但这几天,每当棠溪给顾阿姨打电话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沈槐熙的时间),嘻嘻虽然还是会热情地迎接她,但黑亮的眼睛里,似乎也多了一丝不解和担忧。它看看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神色落寞的棠溪,会发出低低的、疑惑的“呜呜”声。

冷战,像一层无形的冰,隔在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之间。秋意渐浓,寒风乍起,而属于他们的这个秋天,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意,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

苏淮和林薇急得团团转,想劝和,又不知道从何下手。他们能感觉到,这次和以前的小打小闹不同,两人是真的伤了心,也真的……杠上了。

而打破这僵局的契机,似乎还隐藏在未知的明天,等待着某个意外,或者……某个人,先放下那该死的骄傲和固执,勇敢地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