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晨雾中。但通往各大考点的路上,已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无数辆贴着“爱心送考”标识的车辆,载着满怀希望与忐忑的学子,驶向决定他们未来方向的战场。
江临轩2801的门口,气氛同样肃穆而紧绷。顾明薇、宋淑婉、棠振华、沈崇山,四位平日叱咤商场的父母,此刻却像是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的家长,围在沈槐熙、棠溪、苏淮、林薇身边,一遍遍地检查着他们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嘴里絮絮叨叨地重复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注意事项。
“铅笔都削好了吗?2B的,多备几支。”
“水,就带白水,别喝饮料。”
“条形码贴对位置,别紧张,慢慢来。”
“遇到难题别慌,先跳过,把会的都拿到分。”
“中午别乱吃东西,我们在外面订了房间,考完直接过来休息吃饭。”
四个孩子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避免金属饰品),神色平静地听着。他们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色,也有即将上战场的锐利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笃定。该做的准备,早已在过去的千百个日夜里完成。此刻,他们需要的,只是走上战场,亮剑。
“好了,爸妈,叔叔阿姨,我们都记着了。”苏淮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认真地点头,“你们别太紧张,看你们比我们还紧张。”
“就是,妈,顾阿姨,你们放松点。”棠溪也笑了笑,上前抱了抱宋淑婉和顾明薇,“我们心里有数,放心吧。”
沈槐熙没说话,只是对沈崇山和顾明薇点了点头,目光沉稳。林薇也握紧了母亲的手,眼神坚定。
“好,好,不紧张,不紧张。”宋淑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吧,孩子们,加油!”
顾明薇也红着眼眶,却笑着挥手:“去吧!旗开得胜!”
四人坐上车,朝着考点驶去。车子汇入送考的车流,窗外是无数和他们一样,怀着梦想奔赴考场的年轻面孔,和无数在车外殷切守望的父母亲人。这一刻,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他们的身后,是无数沉甸甸的爱与期望。
考场外,戒备森严,气氛凝重。经过严格的安检,四人走进了各自的考场。坐在贴着自己准考证号的座位上,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和前方黑板上方的时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当试卷发下,笔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和杂念,都瞬间被屏蔽。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和脑海里飞速运转的思维。
语文,数学,理综/文综,英语……两天的鏖战,像是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激烈的战争。每一分钟都显得弥足珍贵,每一道题都可能决定命运的走向。考场上,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或叹息。
沈槐熙答题时,依旧是他特有的冷静和精准,仿佛那不是高考试卷,而是一道需要他解开的复杂物理模型。棠溪则全神贯注,调动着三年积累的所有知识和技巧,谨慎审题,沉稳作答。苏淮也收起了平时的跳脱,眉头紧锁,在题海中奋力拼杀。林薇更是将全部精力灌注在笔尖,那些背了无数遍的知识点,那些刷了无数遍的题型,在此刻化为她最有力的武器。
每一场考试结束,走出考场,都能看到外面烈日下或阴雨中,依旧坚守等候的父母。他们没有多问考得如何,只是递上温水,擦去汗水,用眼神给予无声的鼓励和支持。然后,接他们去附近订好的酒店房间,让他们短暂休息,补充能量,准备下一场战斗。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城市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当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考点,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如释重负,有兴奋雀跃,有茫然若失,也有掩面哭泣。但无论如何,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长跑,在这一刻,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沈槐熙、棠溪、苏淮、林薇随着人流走出考点。夕阳的余晖给每个人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终于……考完了!”苏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力伸了个懒腰,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积压的疲惫全部甩出去。
林薇也红了眼眶,却是笑着的:“感觉……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棠溪和沈槐熙并肩站着,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和远处等候的父母,相视一笑,手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没有过多的话语,但彼此紧握的手,传递着无需言明的默契和安心。
就在这时,李老师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但眼神里似乎还有事:“槐熙,棠溪,苏淮,林薇!考得怎么样?感觉还行吧?”
“还行,李老师。”四人纷纷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李老师点头,又看向沈槐熙,“槐熙,你过来一下,校长和王老师他们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关于你之前那个竞赛项目的后续材料,还有大学那边的一些衔接问题,比较急,得现在去一趟学校。”
沈槐熙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棠溪。棠溪对他笑了笑,松开手,小声说:“你去吧,正事要紧。我跟苏淮他们先回去,顾阿姨和爸妈肯定等着呢。”
“嗯。”沈槐熙点头,对李老师说,“好,我马上过去。”
“棠溪,你们先回家,路上小心。”李老师又叮嘱了一句,便和沈槐熙匆匆往学校方向去了。
棠溪看着沈槐熙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一丝细微的不舍,但很快就被考完的轻松和即将见到父母的期待冲淡。她转身对苏淮和林薇说:“那我们走吧,顾阿姨说在‘江南春’订了包间,给我们庆祝。”
“走走走!饿死了!我要大吃一顿!”苏淮立刻来了精神。
三人说说笑笑,随着人流往外走。考点外人山人海,车辆拥堵,喧闹异常。棠溪一边走着,一边拿出手机,想给父母发个消息报平安。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面包车,突然从斜刺里加速冲了过来,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了棠溪身边!车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两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材高大的男人跳下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左一右,抓住了棠溪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棠溪猝不及防,手机掉在地上,惊呼出声,奋力挣扎。
“棠溪!”苏淮和林薇也吓呆了,反应过来立刻想冲上来。
但另外两个男人也从车上下来,拦住了他们,动作粗暴地将他们推开。周围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尖叫四散,一片混乱。
“不想她有事,就老实点!”抓住棠溪的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威胁,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捏碎。另一个男人迅速用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毛巾捂住了棠溪的口鼻。
棠溪只觉得一股甜腻刺鼻的气味直冲大脑,眼前一黑,挣扎的力道迅速减弱,意识开始模糊。最后听到的,是苏淮和林薇惊慌失措的呼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可能是交通拥堵所致)……
不知过了多久,棠溪在剧烈的颠簸和头痛欲裂中恢复了一丝意识。她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塞着布团,蜷缩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地板上。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铁锈味。她能感觉到车子在高速行驶,偶尔急转弯带来的离心力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绑架?!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是谁?为什么要绑架她?是为了钱?还是……父亲的仇家?最近父亲的公司似乎确实在谈一笔很重要的并购,涉及一些复杂的利益纠纷……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愤怒,冲散了那点恐惧。不,她不能坐以待毙!沈槐熙还在等她,父母还在等她,苏淮和林薇肯定也急疯了!她必须想办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受周围的环境。车厢里很安静,除了引擎声和颠簸声,似乎只有前面驾驶室隐约的交谈声,但听不真切。绑匪至少有四个,身手不弱,有备而来。她现在是孤身一人,被蒙着眼绑着手,处境极其不利。
但棠溪从来都不是软弱的人。三年的竞赛磨砺,让她拥有超乎常人的冷静头脑和应变能力;沈槐熙潜移默化教给她的一些防身技巧和紧急情况处理思路,此刻也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她开始尝试活动手腕。绳子绑得很紧,是粗糙的尼龙绳,磨得皮肤生疼。但她没有放弃,利用车厢颠簸的节奏,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扭动手腕,寻找绳结的薄弱点或者松动的可能。同时,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绑匪的交谈。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耳中:“……棠振华……不识相……给他点颜色看看……拍视频……发过去……看他交不交……”
果然!是冲着父亲来的!商业仇家!他们绑架她,是为了威胁父亲,逼他退出并购或者交出什么利益!
棠溪的心沉了下去,但头脑却越发清醒。他们的目的是威胁,暂时应该不会伤害她性命,但肯定会拍一些羞辱性或威胁性的视频发给父亲。她必须在他们拍视频之前,想办法制造混乱,或者找到逃脱的机会!
车子似乎驶离了市区,道路变得崎岖不平。颠簸更加剧烈。棠溪趁机发出难受的呜咽声,身体故意大幅度地扭动,装作要呕吐的样子。
“妈的,这丫头片子事真多!”前面传来不耐烦的骂声。
车子似乎慢慢停了下来。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拉开车厢门:“吵什么吵!安分点!”
就是现在!
在车厢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天光透过黑布缝隙微弱地照进来一点。棠溪用尽全身力气,借着刚才扭动手腕积蓄的一点空间,猛地将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从臀部下方,极其艰难但迅速地,从脚底绕到了身前!这是一个她从防身视频里看过的、在极端情况下挣脱反绑的技巧,对柔韧性和时机要求极高,她从未试过,但此刻生死关头,只能一搏!
剧痛从肩膀和手腕传来,但她成功了!双手虽然还在身后被绑着,但已经到了身前!她不等绑匪反应过来,利用身体前冲的惯性,低头,用被绑住的双手的手肘部位,狠狠地撞向那个靠近的绑匪的小腹!
“呃啊!”那绑匪猝不及防,被撞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棠溪立刻扯掉嘴里的布团,大口呼吸,同时用牙齿拼命去咬手腕上的绳结。绳结很死,但她在颠簸中已经找到了一点松动。
“操!这臭丫头!”另外两个绑匪也反应过来,扑了上来。
棠溪知道自己力量悬殊,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她看准车厢里散落的一些杂物(似乎是工具),猛地一脚踢向一个绑匪的膝盖,同时身体向旁边一滚,躲开另一个绑匪抓来的手,顺手捞起了地上一截生锈的铁管!
“找死!”被踢中膝盖的绑匪痛呼一声,勃然大怒。三个人围了上来。
棠溪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双手被缚,只握着一截不长的铁管,气喘吁吁,额头布满冷汗。但她眼神锐利,死死盯着三个绑匪,像只被逼到绝境却绝不屈服的小兽。
“还挺烈!”为首的绑匪冷笑,活动着手腕,“本来只想拍个视频,现在……得给你点苦头吃吃,让你老子更心疼!”
他一步步逼近。棠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着铁管的手微微发抖,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她在计算距离,计算角度,寻找一击必中或者制造逃脱机会的可能。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绑匪准备动手的刹那——
“呜哇——呜哇——!!”
远处,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警笛声!不止一辆!
三个绑匪脸色瞬间大变!
“妈的!条子怎么这么快?!”他们惊慌地看向车外。
就是现在!棠溪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铁管狠狠掷向挡风玻璃!同时,她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刚才观察到的、车厢门因为绑匪惊慌而没有关严的缝隙,猛地撞了出去!
“砰!”铁管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巨响,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臭丫头!别跑!”绑匪气急败坏,想追。
但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刺目的红蓝灯光穿透废弃工厂(棠溪此时才看清环境)的破窗,照射进来!
“快走!带上她!”为首的绑匪当机立断,也顾不上抓棠溪了,跳上驾驶座就要发动车子。
然而,已经晚了。
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刺目的车灯和手电光柱交织照射进来,将昏暗的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几辆警车和数辆黑色轿车冲了进来,呈扇形将面包车和绑匪围在中间。车门砰砰打开,一群警察和身着便衣但气场凌厉的人迅速下车,枪口和警惕的目光对准了绑匪。
而冲在最前面的,是那道棠溪熟悉到骨子里的、清瘦挺拔的身影——沈槐熙!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猩红风暴和失而复得的狂乱,目光在仓库中疯狂搜寻,直到锁定那个扶着墙壁、摇摇欲坠、双手被缚、满脸污渍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的女孩。
“棠溪——!!!”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和颤抖,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
在他身后,是眼眶通红、几乎站不稳的宋淑婉和棠振华,是同样脸色惨白、满眼焦急的顾明薇、沈崇山,还有被警察扶着的、脸上带伤却坚持要跟来的苏淮和林薇。
“小溪!我的女儿!”宋淑婉哭喊着想要扑过来,被棠振华紧紧抱住,男人的眼眶也赤红,死死盯着女儿。
绑匪还想负隅顽抗,但面对重重包围和无数枪口,以及那个如同煞神般冲过来、眼神仿佛要杀人的少年,瞬间丧失了所有勇气,被警察迅速制服,拷走。
沈槐熙已经冲到了棠溪面前。他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看着她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破渗血的伤口,看着她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污渍,和那双在看到他瞬间亮起、随即又因为脱力而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后怕、自责、愤怒,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手,想碰她,又不敢碰,生怕弄疼她。最后,只是用那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棠溪……棠溪……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棠溪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看着他猩红的眼中滚落的水光(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流泪),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惧、心疼和自责,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力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溃散。
所有的害怕、委屈、疼痛,都在看到他、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她想说“我没事”,想说“你来了真好”,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渍。
然后,她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失去了所有意识,向前倒去。
“棠溪——!!!”
沈槐熙肝胆俱裂,在她倒下的瞬间,猛地伸出手,将她稳稳地、紧紧地接在了怀里。那轻飘飘的重量落入怀中,却像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冰凉的体温,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看向赶过来的医护人员,声音因为极度恐慌而扭曲变调:“救她!快救她——!!”
医护人员立刻冲上来,小心地将棠溪从他怀里接过,放到担架上,进行初步检查和急救。
沈槐熙像被抽走了灵魂,踉跄着跟着担架,目光死死锁在棠溪苍白的脸上,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苏淮和林薇也围了过来,哭成了泪人。宋淑婉和顾明薇互相搀扶着,跟着担架往外走,泣不成声。
警灯闪烁,映照着仓库里的一片狼藉,和这群劫后余生、心魂俱碎的人们。
夜色,如墨般深沉。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惊雷,终于,在撕开裂隙后,迎来了第一缕微弱的曙光,和随之而来的、漫长而艰辛的愈合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