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掠过青梧中学朱红斑驳的围墙,卷着道旁梧桐细碎的金影,漫过教学楼敞亮的窗棂,将初秋澄澈透亮的天光,一并揉进少年们喧闹的日常里。风里带着草木清甜的气息,拂过白瓷砖铺就的走廊,也拂过高二(1)班尚未安静下来的课桌。
早读课的铃声还未响起,教室里早已人声鼎沸。陆星遥将沾着薄汗的篮球麻利地塞进桌肚,眉飞色舞地同夏晚柠争论着昨日篮球赛最后三秒的绝杀,少年意气张扬热烈,几乎要掀翻屋顶。苏清禾抱着一摞整整齐齐的作业本从后门轻步而入,声音温软如晚风拂柳,细细提醒着众人收敛声响:“别闹了,周老师就要过来了。”
“怕什么。”夏晚柠晃着高翘的马尾,眼波灵动明亮,“驰哥今天又不赶早读,咱们怕谁?”
她话音未落,教室前门被人轻轻推开。
江亦驰倚在门框上,身形挺拔如松,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臂弯,内里素白T恤领口微敞,勾勒出利落分明的锁骨线条。他步履散漫却自带锋芒,未曾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专属位置。书包往桌面一落,长腿随意舒展,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转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叶,似在放空,又似藏着少年人独有的、不易言说的心事。
陆星遥忍不住低啧一声:“驰哥这气场,简直比校霸还要慑人。”
夏晚柠当即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笃定:“人家是稳坐年级榜首的学霸,校霸不过是莽夫之勇,驰哥是文武双全的天之骄子。”
苏清禾抿唇浅笑,刚欲接话,走廊尽头已然传来班主任周砚青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方才还喧闹不休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连江亦驰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将指尖转着的笔安静收回笔袋。
“今天班里迎来一位新同学。”周砚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严地扫过全班,“沈知行,从今日起,正式加入高二(1)班。”
一瞬之间,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
少年静静伫立在那里,一身标准的蓝白校服,却被他穿出清隽绝尘的气质。黑发修剪得整齐利落,额前碎发轻垂,掩去半缕锋利的眉峰,长睫如羽,眼底清淡如冰,不染半分世俗喧嚣,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他只拎着一只极简的黑色双肩包,身姿挺拔,沉静自若,仿佛周遭所有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沈知行,”周砚青抬手,指向江亦驰身旁空置已久的座位,“你就坐那里吧。”
全班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
江亦驰身边的位置,空了整整一年,是全班公认的禁区。上一个试图落座的男生,不过放下书包,便被江亦驰一眼慑得次日主动申请调位。谁也未曾料到,班主任竟会让一位初来乍到的转学生,直接坐在这位青梧中学无人敢惹的风云人身旁。
沈知行没有半分迟疑,微微颔首示意,抬步从容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轻而稳,落在地板上几乎无声,却如一片薄叶投入心湖,在众人目光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经过讲台时,他淡淡扫过黑板上昨日的数学压轴题,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江亦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不请自来的同桌。
少年在他身旁安静落座,动作规整有度,腰背挺直如青竹,双手轻搭桌面,指尖微微相抵,安静得像一幅笔触干净、意境清冷的素描。
“喂,”江亦驰率先开口,声线懒懒散散,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傲气与试探,“转学生,哪儿来的?”
沈知行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无好奇,无闪躲,亦无讨好,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至极的事物。“市一中。”
“市一中?”江亦驰眉梢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市一中常年霸占榜首的人物,怎么舍得屈尊来青梧?”
沈知行没有接话,只从包里取出一本素色笔记本,翻开,笔尖轻落纸面,安静地书写起来,姿态从容,旁若无人。
江亦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非但不恼,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兴致。他见惯了对自己毕恭毕敬、刻意攀附的人,像沈知行这样淡然无视、自带风骨的,倒是头一个。
“周老师,”江亦驰忽然举手,语气随意却态度明确,“我申请换座位。”
全班哗然。
周砚青眉头微蹙:“江亦驰,不要胡闹。”
“不是胡闹。”江亦驰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沈知行,“他坐我旁边,我怕影响他学习。”
沈知行的笔尖微微一顿,缓缓抬眼看向江亦驰。
这一次,他清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情绪,像在看一个略显幼稚、却不失可爱的孩子。
“我不介意。”
他声音不高,却清冽干净,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里,沉稳得不容置疑。
江亦驰唇角微勾,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看似落回窗外翻飞的梧桐叶,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身旁少年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早读课正式开始,语文老师林晚棠缓步走入教室,柔声示意大家齐读《蜀道难》。朗朗书声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江亦驰不动声色地侧头,望向沈知行清隽的侧脸。
少年轮廓干净柔和,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温润的阴影。他唇线清晰,读书时声线低沉平稳,如深山涧水,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沉静笃定、穿透人心的力量。
江亦驰心头微动。
这个转学生,好像真的有点意思。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林晚棠刚走出教室,陆星遥便立刻凑了过来,拍着江亦驰的桌面压低声音惊叹:“驰哥,你可以啊,居然能容忍别人坐你旁边?”
江亦驰没理他,视线径直落在沈知行摊开的笔记本上。
页面上写满工整严密的数学公式,逻辑清晰,思路精妙,落笔从容,一看就是顶尖高手的手笔。
“喂,转学生,”江亦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挑衅,“昨天那道压轴大题,你怎么做的?”
沈知行侧过头,沉默地将笔记本轻轻推向他面前,动作安静,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江亦驰目光一扫,瞳孔微缩。
他昨夜苦思半宿的解题思路,在沈知行笔下,竟延伸出三种截然不同的解法,每一种都比他的更简洁、更精妙、更直击本质。
“你故意的?”江亦驰语气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好胜。
沈知行收回笔记本,声音清淡如风:“只是刚好想到了。”
“行。”江亦驰轻笑一声,眼底燃起明亮的好胜之光,“市一中的第一,果然有点东西。但青梧的第一,一直是我的。”
沈知行抬眸,静静看向他。
那清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如冰面下暗流轻涌,沉静却有力,藏着不输任何人的骄傲。
“是吗?”他轻声道,“那我们比比。”
江亦驰瞬间眼睛一亮。
他等了整整一年,终于等到一个敢光明正大和他叫板的人。
“好啊。”江亦驰站起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语气坦荡又张扬,“下次月考,谁输了,谁就绕操场跑十圈。”
沈知行没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便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眼前的习题,姿态沉静,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阳光穿过窗棂,温柔地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两道少年身影拉长、交叠。
那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也是一段注定纠缠一生的序章。
夏晚柠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这一幕,偷偷跟苏清禾咬耳朵:“完了完了,我已经开始嗑了。”
苏清禾无奈摇头,唇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
风穿过梧桐,掠过窗台,带着初秋的清爽与温柔。
从这一天起,青梧的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