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北,昼夜不停,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与落英,穿过炊烟袅袅的村镇,越过水流潺潺的河川,自青山秀水的江南西地,渐渐驶入地势开阔、气象森严的京畿腹地。沿途风色一日比一日更显肃穆,行人言谈间多了几分对朝堂局势的隐忧,对首辅病危的窃议,对二皇子蠢蠢欲动的惶恐,整座北地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重压之下,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待一根引线,便会瞬间崩裂,掀起覆国一般的惊涛骇浪。
沈清茗在车中极少言语,始终保持着沉稳安定的姿态,或是闭目凝神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平稳、最适合施针救人的境地;或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银针,一遍又一遍在掌心演练施针穴位与手法力度,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精准无误,不容半分差池;或是摊开医书药典,静静研读,将寒毒攻心、脉息涣散、心脉受损等各类危重症候的医理反复推敲,确保此番入京出手,一击即中,药到针行,绝无失手。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之上,没有去想象萧砚辞此刻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模样会让自己多么心疼,没有去追忆两人昔日在雪茗院中相伴相守、在江南行辕并肩而立的温情片段,没有去揣测此番入京之后,会遭遇多少朝堂权贵的冷眼、猜忌、刁难与议论,更没有去纠结自己此番出手相救之后,究竟该以何种身份自处。
于她而言,此刻身份只有一个——医者。
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治病,救人,拔毒,安脉。
所有的情爱、恩怨、牵挂、眷恋,都被她妥帖安放于心底最深处,不显露,不张扬,不干扰当下,不左右抉择。她很清楚,一旦心绪被儿女情长牵绊,一旦眼神流露出半分软弱与依赖,一旦姿态显得半分卑微与奔赴,她便会瞬间从一个独立自持、受人敬重的医者,变回旁人眼中依附首辅、靠情意立足的女子,便会辜负萧砚辞宁死也要护她自由的一片苦心,便会违背自己一路走来坚守不变的初心与风骨。
她可以有情,但绝不被情所困;
可以有念,但绝不被念所扰;
可以有恩义,但绝不被恩义绑架;
可以有过往,但绝不被过往束缚。
随行的游医旧友与首辅府侍卫,皆被她这份超乎常人的沉静与定力深深折服。一路之上,无论外界风声如何紧张,无论沿途传来的消息如何凶险,无论身边之人如何焦灼不安、坐立难安,沈清茗永远都是那副波澜不惊、从容淡定的模样,素衣洁净,眉眼清朗,心有山海而面如平湖,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稳稳接住,不动分毫。
沿途驿站歇脚之时,常有往来官员、地方官吏认出首辅府的车马,纷纷上前试探、打探、巴结或是刁难,目光落在车中那位素衣清冷、气质绝尘的女子身上时,皆带着探究、揣测与隐晦的议论。谁都知道,这位便是当年被首辅大人拼尽一身权位、抗旨违命也要护在身后的“前朝遗女”沈清茗,是曾搅乱江南风云、牵动朝堂心弦的女子,如今首辅病危,她竟在此时入京,其中意味,足以让所有人浮想联翩。
有人暗中揣测,她是听闻首辅病危,旧情难忘,心甘情愿回来守在病榻之前,从此以身相托,再不离散;
有人暗中嘲讽,她不过是见首辅尚有一丝生机,妄图借此重回首辅府,重攀高枝,重享荣华富贵;
也有人暗中忌惮,她身怀绝世医术与灵花皓雪丹,此番入京,若真能救回萧砚辞,日后必定权势依附,成为朝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更有二皇子安插在沿途的眼线,暗中窥视,步步尾随,伺机而动,想要在她入京之前,便将她暗中除去,断了萧砚辞最后一线生机,也断了自己夺权路上最大的障碍。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暗中窥探、流言蜚语与暗藏杀机,沈清茗始终视若无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不卑不亢。她既不刻意回避,也不主动解释;既不故作柔弱博取同情,也不刻意张扬彰显气场,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渴了便饮一口清水,饿了便食几口粗茶淡饭,累了便靠在车壁小憩片刻,将所有外界的喧嚣与恶意,全都隔绝在心门之外。
她这一生,早已尝过世间最刻薄的流言,受过最无端的猜忌,历过最凶险的劫难,这些世俗口舌、小人窥视、权贵揣测,于她而言,不过是风中尘埃,拂衣即落,伤不了她半分本心,乱不了她半分心神。
她的尊严,不靠旁人认可;
她的价值,不靠旁人定义;
她的前路,不靠旁人指引。
有无理解,有无尊重,有无赞誉,有无诋毁,她都一样立身,一样前行,一样活得坦荡明亮。
这日午后,日光渐斜,金色的余晖洒在远处巍峨耸立的城楼上,“京城”二字在夕阳之下显得威严而沉重,气象万千,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肃穆。连绵的宫墙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飞檐翘角直指苍穹,藏着数不尽的权谋算计、生死倾轧与悲欢离合。这里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是萧砚辞半生沉浮、步步惊心的战场,也是曾经将她伤得体无完肤、逼得远走天涯的是非之地。
侍卫勒住马缰,转身恭敬地对着马车轻声禀报道:“沈姑娘,京城已到。”
马车缓缓停下,沈清茗缓缓睁开双眸,眸中一片清澈明亮,不见半分对故地的感慨,不见半分对过往的伤怀,不见半分对这座城池的畏惧与不安。她轻轻抬手,掀开素色车帘,不慌不忙,缓步走下马车。
一瞬间,四周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城门口守卫森严,禁军林立,往来官员络绎不绝,车马喧嚣,人声嘈杂,却在她现身的那一刹那,莫名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定在这位孤身入京、素衣布裙、背负药囊、气质清冷如月光的女子身上。
她没有浓妆艳抹,没有锦衣华服,没有珠翠环绕,没有仆从簇拥,孤身一人,素面朝天,唯有肩上一只旧药囊,手中一盒银银针,一身清骨,一身风华,便在这满是权贵车马、锦衣玉食的京城门口,稳稳站住了脚跟,自带一股不容侵犯、不容轻视的气场。
有人惊艳于她的容貌风骨,有人忌惮于她的医术身世,有人揣测她的来意目的,有人等着看她跌入泥潭、狼狈不堪的笑话。
沈清茗抬眸,淡淡扫过眼前这座巍峨森严、暗流涌动的城池,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只是踏入一座寻常的山野小镇,只是赶赴一场寻常的义诊,而非踏入这座藏着万千杀机、牵绊着昔日爱恨、足以让无数人迷失沉沦的权力牢笼。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柔和,却清晰地传入身旁每一个人耳中,语气坚定而坦荡,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迷茫:
“进城吧。”
“直接去首辅府,不必绕行,不必遮掩,不必刻意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我沈清茗入京,一不为争权,二不为夺利,三不为情爱纠缠,四不为依附栖身,只为治病救人,行医者本分,还昔日恩义。我行得正,坐得端,心无愧,行无憾,何须怕旁人目光,何须躲是非口舌?”
侍卫恭敬应道:“是,谨遵姑娘吩咐。”
车马再度启动,径直穿过城门,驶入京城主街,毫无遮掩,毫无躲闪,一路向着首辅府方向缓缓而行。街道两侧百姓驻足观望,官员侧目而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流言与目光如同潮水一般涌向那辆朴素无华的马车,涌向车中那位孤身入京、不惧流言、不畏强权、不依不靠的女子。
沈清茗端坐车中,始终闭目凝神,心无旁骛,仿佛外界一切喧嚣,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知道,从踏入京城这一刻起,更大的风雨、更凶险的算计、更刻薄的流言、更艰难的考验,便已在前方静静等待着她。二皇子与奸佞党羽绝不会放过她,宫中帝王也必会召见试探,朝中权贵更会冷眼旁观、伺机发难,甚至连首辅府中之人,也未必人人都真心接纳她这位“来历神秘、身份敏感”的医者。
但她无所畏惧。
她有医术,可护自身;
有银针,可退强敌;
有心志,可抵万难;
有风骨,可傲红尘。
从前无依无靠,她尚且能在风雨中站稳脚跟;如今医术大成,心性坚韧,更无需惧怕任何风雨刁难。
车马行至首辅府门前,沈清茗缓缓掀帘而下。
眼前这座府邸巍峨气派,朱门高墙,庭院深深,依旧是当年模样,只是如今府内上下一片肃穆哀戚,白灯高悬,人影匆匆,人人面色凝重,气息压抑,全然没有往日首辅权臣府邸的威严与气派,处处弥漫着生死将临、风雨欲来的沉重气息。
府内管家与一众下人快步迎出,见到沈清茗,齐齐躬身行礼,姿态谦卑恭敬,眼中满是绝处逢生的希冀与感激,却无人敢有半分逾越,无人敢提半句情爱过往,只谨遵萧砚辞昏迷前的叮嘱,以医者之礼相待,以贵客之礼相迎:
“恭迎沈姑娘,姑娘一路辛苦。府内情况危急,还请姑娘即刻入内,为大人诊治。”
沈清茗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淡然,只有医者的冷静与郑重:
“前面引路吧。”
“从即刻起,首辅大人的病症,由我一人全权负责,汤药、施针、脉息、起居,一律按我的吩咐行事,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干扰,不得妄加议论。”
“无论是宫中内侍、皇亲国戚,还是朝中大臣、府内亲眷,但凡干扰诊治、破坏规矩、以言语相逼、以情爱相扰者,一律逐出诊治之地,永不许入内。我治病,只认医理,只认病情,不认身份,不认情面,不认权势,更不认儿女情长。”
“谁若坏我规矩,扰我诊治,便是害了首辅大人的性命,休怪我沈清茗,不顾任何情面。”
一字一句,清冷坚定,力道千钧,气场全开,没有半分柔弱可欺之态,尽显大女主独有的决断、威严与底气。
管家与下人齐齐躬身,不敢有半分违抗:“属下遵命,一切但凭姑娘做主!”
沈清茗不再多言,背负药囊,手持银针,挺直脊背,昂首挺胸,步履沉稳而坚定,一步步踏入这座曾经让她心碎、让她逃离、让她辗转难安的首辅府。
朱门缓缓在她身后合上,将外界的流言、窥视、杀机与喧嚣,暂时隔绝在外。
府内花木凋零,秋风萧瑟,一片沉寂压抑。
她没有去看当年曾经居住过的庭院,没有去触景生情,没有去追忆半分过往,目不斜视,径直跟着管家,向着萧砚辞所在的寝院快步而去。
她的眼中,只有即将诊治的病患,只有凶险万分的寒毒攻心之症,只有医者救人的本分与职责。
情爱、过往、恩怨、牵绊,皆被抛诸身后,不扰心神,不乱抉择。
寝院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药味越来越清晰,压抑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等待着这位孤身入京、素衣行医的女子,创造最后的生机。
沈清茗脚步平稳,神色沉静,心定如初。
她知道,寝榻之上,那个男人正命悬一线,昏迷不醒,生死一线。
她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一条人命,担着朝堂安稳,担着一场恩义两清的救赎。
她更知道,无论此番诊治结果如何,无论未来遭遇何等风波,她都将坚守本心,坚守独立,坚守风骨。
救得活,是医术使然,恩义相还;
救不活,是天命难违,无愧于心。
救活之后,她便即刻离去,绝不留恋,绝不依附,绝不回头,绝不堕落。
无论有无萧砚辞,无论身处红尘还是幽谷,她都将永远做那个——
不借人光、不依人活、不为人困、不向人低的沈清茗。
一步,一步,她走到了寝房门前。
房门轻推,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死气扑面而来。
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仪与神采,只剩下命悬一线的虚弱与憔悴。
沈清茗驻足榻前,静静垂眸,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没有落泪,没有颤抖,没有悲恸,没有慌乱。
她缓缓放下药囊,取出银针,指尖平稳,眼神专注,周身散发出医者独有的冷静与威严。
从这一刻起,
情爱退场,风骨登场;
恩怨暂歇,医道至上。
沈清茗,以医者之名,入京华,赴死局,救危亡,
守本心,持风骨,不依附,不迷茫,
一步一坚定,一步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