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铺成一片浅浅的银辉，将榻边几案上的药瓷瓶映得泛出微凉的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烛火燃尽的轻烟，还有他掌心传来的、刺骨却又让人舍不得挣脱的凉，缠缠绕绕，将一室寂静揉得柔软又凄恻。

沈清茗僵立在原地，手腕被他轻轻握着，挣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指尖微凉，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她便会像山间晨雾一般，在他眼前消散无踪。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寒毒发作的痛楚，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慌乱与不舍，是藏在冷漠外壳下，不敢轻易示人的柔软。

她垂眸望着两人相触的手，睫毛轻轻颤动，落下浅浅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不息的情绪。那些在分离的日夜里反复告诫自己的话语，那些咬牙斩断的牵挂，那些刻意封存的情意，在他这一声低哑温柔的呼唤里，在他这一句坦诚又心酸的告白里，尽数溃不成军。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梦回之时，想起青冥谷初遇那日，飞雪漫谷，白茶沾衣，他一身素色衣袍立在风雪之中，病容清艳，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眼底盛着初见时的惊艳与执着；也曾在江南烟雨独行之时，恍惚听见身后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回头望去，却只有茫茫雨雾，空留一身怅然。

她恨过他的决绝，怨过他的冷漠，不信过他所有的温柔与承诺，可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个男人眼底所有的疏离，口中所有的伤人之语，都不是本心，而是一层裹得紧紧的、用来护她周全的铠甲。

他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前，把所有猜忌与杀机都一人承担，却把最痛的误会，留给了她独自承受。

“大人何必这般……”她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得被晚风一吹便要散去，喉间哽咽酸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你我身份殊途，前路皆危，你既早已决意推开，又何必在今日，说这般让人心乱的话。”

萧砚辞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望着她强装平静却微微颤抖的唇角，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比寒毒侵体时更让他难以承受。他缓缓收紧指尖，却依旧不敢用力，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用自己仅存的温度，去温暖她微凉的指尖。

“我何尝想推开你。”他低声轻叹，声音里裹着无尽的无奈与痛楚，月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映出眼底深深的疲惫与挣扎，“那日圣旨逼宫，帝王眼线遍布府中，我若不装作冷漠绝情，不将你远逐，你活不过第二日。皓雪丹是帝王觊觎之物，你是沈家唯一后人，你留在我身边一日，便是把自己放在刀尖之上。”

“我能与朝堂百官对峙，能与皇权权谋周旋，可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赌。我宁可你恨我、怨我、一辈子不见我，也不愿你因我身陷囹圄，落得无处容身的下场。”

他从未对人说过这些隐忍心底的话，那些日夜煎熬的抉择，那些独自承受的苦楚，那些不敢言说的牵挂，他统统埋在心底，独自一人扛过无数个寒毒发作、痛不欲生的夜晚。他以为自己会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向她解释半句。

可当她千里奔赴，不顾安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所有的坚持与伪装，都在一瞬间崩塌了。

沈清茗猛地抬眸，眼底水汽氤氲，怔怔地望着他：“你说……当真？”

原来那些诛心的话语，那些冷漠的转身，那些形同陌路的相遇，都不是不爱，而是爱到了极致，只能选择放手。

原来她守了这么久的怨，念了这么久的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命运与权谋，狠狠捉弄的误会。

萧砚辞望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眸，心头一软，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间，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他呼吸微凉，气息里带着淡淡的药香，将她轻轻笼罩，声音低哑而郑重，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尖上。

“句句真心，字字无欺。”

“清茗，我从没有利用你，从没有想过舍弃你。从青冥谷初见那一刻起，你便不是我续命的筹码，不是我途经的风景，是我穷尽半生权谋与挣扎，只想护在身后，共度余生的人。”

月光温柔，晚风静谧，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揉成一幅温柔而凄美的画。那些积压了许久的误会与委屈，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释然的缝隙。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坦诚与靠近，终究太过短暂。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心腹侍卫神色慌张地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人！不好了！陛下派来的内侍率禁卫围了行辕，说……说您私藏前朝遗女，勾结妖医，意图不轨，要即刻带人搜查内院！”

一语落地，屋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沈清茗脸色瞬间苍白。

前朝遗女——原来她的身世，早已被帝王察觉。

勾结妖医——指的正是她。

所有的隐忍与退让，所有的暗中守护，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早已布下的死局。

萧砚辞眸色骤然一沉，方才所有的温柔与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凛冽的锋芒与冷厉。他迅速将沈清茗护到身后，身形挺拔如松，将她牢牢挡在自己身前，声音冷冽如冰，却又带着让人心安的坚定。

“别怕。”

他侧头，低声对她说道，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谁也伤不了你。”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窗外月影西斜，风声渐紧，禁卫的甲胄之声越来越近，杀机弥漫。

刚刚解开的误会，刚刚靠近的心意，转眼便被皇权的刀光剑影，再度笼罩。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不再是误会相向，而是并肩而立，直面这场避无可避的风雨。

只是前路刀山火海，他们能否守住彼此，能否逃过这场注定惨烈的劫数，无人知晓。

第十九章 月落心事碎，风卷旧痕深

第十九章月落心事碎，风卷旧痕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