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渐近，汪府上下都在忙碌，唯有汪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悬在半空。张桂源每日仍会来，有时陪他在花圃里侍弄那些长势正好的兰花，有时只是坐在书房里，看他写字读书，沉默却安稳。
汪橹不再刻意回避那些涌上心头的模糊片段，反而开始试着去捕捉。他会在张桂源谈及秦淮河时，细细追问河边的景致；会在听到相似的琴音时，停下手中的事，努力回想那旋律的出处。
一日，张桂源带来一个木盒，打开时，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样式古朴，簪头雕着一朵兰草，正是当年王橹杰常束发用的那支。这些年，张桂源一直将它贴身收藏，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
“这是……”汪橹看着玉簪，指尖微微发痒。
“一位故人的东西。”张桂源的声音很轻，“他总说，兰草生在幽谷，虽不起眼，却有自己的风骨。”
汪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簪。触手微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就在握住玉簪的瞬间，脑海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雨丝敲窗，他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抚琴，抬眼时，望见楼下那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目光坦荡，带着真诚的欣赏。
——烛火摇曳，他将誊写好的词笺递过去，青年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两人都红了脸。
——雪落无声，他站在露台，望着将军府的方向，怀中抱着琴，琴音呜咽，混着寒风飘散。
那些画面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连贯的场景，带着清晰的情绪——初见时的讶异，相处时的欢喜，分离时的绝望。
汪橹的手开始颤抖，玉簪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橹儿？”张桂源连忙扶住他，声音里满是担忧，“你怎么了？”
汪橹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望着张桂源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陌生，而是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怨怼，还有深藏的、未曾熄灭的眷恋。
“桂源……”他下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哽咽，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
张桂源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扶住汪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橹儿，你……想起来了？”
汪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任由泪水滑落。那些被孟婆汤尘封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带着烟雨楼的琴音，带着十六年前那场彻骨的寒冷，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自己是王橹杰，想起了烟雨楼的日夜，想起了与张桂源谈诗论画的时光，想起了那句“门当户对”带来的绝望，想起了纵身跃入秦淮河水时的决绝，甚至想起了化作鬼魂时，那九日九夜的相伴与告别。
原来，他不是忘了，只是被暂时封存。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那些深入灵魂的情感，从未真正消失。
“为什么……”汪橹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你有难处？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等？”
这是他藏了十六年的疑问，跨越生死，终于问出了口。
张桂源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说不出话。他伸出手，轻轻拭去汪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对不起，橹儿，对不起。”他哽咽着，“是我懦弱，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汪橹望着他鬓角的白发，望着他眼中深藏的愧疚与痛苦，心中的怨怼渐渐淡了。他想起鬼魂相伴的那九日，张桂源说的那些话，说他本想为自己赎身，说他从未忘记。
或许，他们都身不由己。
“我不怪你了。”汪橹吸了吸鼻子，泪水却流得更凶，“只是……好疼啊。”
心疼那段被迫分离的过往，疼那场纵身一跃的决绝，也疼张桂源这十六年的等待与寻觅。
张桂源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十六年的空缺都填补上。“不疼了，橹儿，以后都不会再疼了。”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坚定，“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绝不会。”
汪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一片安定。记忆回来了，带着伤痛，却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贵。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张桂源，轻声说：“桂源，我想弹琴给你听。”
张桂源一愣，随即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好。”
他将那把古朴的琴取来，放在桌上。汪橹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弦上。这一次，没有生涩，没有犹豫，流畅的琴音倾泻而出，正是那曲《高山流水》。
琴声时而激昂，如高山巍峨；时而婉转，如流水潺潺。不再是当年带着孤高的期盼，而是多了失而复得的珍惜，和对未来的笃定。
张桂源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泪水滑落，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
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寻觅，终究没有白费。
秦淮河的水依旧流淌，烟雨楼的故事早已成了过往，但属于他们的缘分，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时光，终究在这一刻，续上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这一世，他们终将并肩同行，再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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