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日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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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源在秦淮河岸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冰冷的露水浸透了他的喜服，他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踉跄着转身，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新房是回不去了。那里的红烛、喜帕，每一样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与无能。他策马回了将军府，却避开了热闹的正院，一头扎进了自己许久未住的偏院。

偏院里还留着些他与王橹杰相关的物件——那本他手抄的《南华经》，被王橹杰仔细地收在书案上；还有那只青布暖手炉，边角已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张桂源坐在书案前，指尖抚过那些物件，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在泛黄的书页上，像一朵凄厉的花。

“橹杰……是我负了你。”他低声哽咽，泪水终于决堤。

自那日后，张桂源便像变了一个人。他推拒了与新妇的一切亲近，终日把自己关在偏院里，不言不语，形容枯槁。将军府上下都急坏了，却没人能劝动他。

直到第七夜，月色如水，洒满偏院。张桂源正对着那本染了血的《南华经》发呆，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淡淡的兰草香。

他猛地抬头，只见窗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素色长衫，墨发玉簪，正是王橹杰。

只是，那身影有些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脚下似乎并未沾地。

“橹杰？”张桂源失声唤道，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是……”

王橹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缥缈。“桂源，”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看看你。”

是他！真的是他！张桂源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抓住他的手，指尖却径直穿过了那虚幻的身影。

“我……我碰不到你？”他愣住了，眼中满是茫然与痛苦。

“我已是魂魄之身，”王橹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阳间阴阳相隔，自然碰不到的。”

张桂源颓然地收回手，泪水再次涌出：“是我害了你……橹杰，对不起，对不起……”

“不怪你，”王橹杰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心疼，“是这世道如此，是你我命该如此。”

他飘到书案旁，看着那本《南华经》上的血迹，眉头微蹙：“你何苦作践自己？”

“没有你，这世间于我，还有什么意思？”张桂源苦笑。

那一晚，他们就这般相对着，说了许多话。张桂源说起他被家族逼迫的无奈，说起边关的烽火与思念，说起得知他死讯时的心碎；王橹杰则说起他在烟雨楼的等待，说起听到他婚讯时的绝望，说起投河前的释然。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怅惘与心疼。

接下来的几日，王橹杰的魂魄一直陪在张桂源身边。他看着张桂源日渐憔悴，心中不忍，便时常在他耳边低语，劝他好生保重。

张桂源虽碰不到他，却能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这让他稍稍安定了些。他开始按时进食，只是依旧沉默寡言。他会对着王橹杰的魂魄说话，说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说他未说出口的心意。

“橹杰，你知道吗？第一次在烟雨楼见你抚琴，我就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人。”

“那首《高山流水》，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比任何战歌都让我心动。”

“我本想，等战事平息，便求父亲母亲，哪怕不能娶你，也要为你赎身，让你过上安稳日子……是我没用，没能做到。”

王橹杰静静地听着，眼中泛起水光，却流不出泪来。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回应：“我知道，桂源，我都知道。”

第九日的夜晚，月色格外明亮，却也带着离别的意味。王橹杰的身影比往日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桂源，”他看着张桂源，眼神温柔而决绝，“时辰到了，我该走了。”

张桂源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去哪里？不能不走吗？”

“要去黄泉路了，”王橹杰笑了笑，带着几分释然，“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便可以转世投胎了。”

“那……那我们还能再相见吗？”张桂源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希冀。

王橹杰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或许吧。若有来生，愿你我都生在寻常人家，不必再受这身份之苦。只是……喝了孟婆汤，我大约……会忘了你。”

“我等你！”张桂源坚定地说，“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找到你！哪怕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王橹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桂源，保重。”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月光里。空气中那淡淡的兰草香，也随之消失无踪。

偏院里只剩下张桂源一人，他望着空荡荡的庭院，缓缓跪坐在地，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九日夜语，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但他心中有了一个信念——他要等，等王橹杰转世，等他找到他，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