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婚事终究是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烟雨阁那日,王橹杰正在临摹一幅《寒江独钓图》。笔尖的墨汁刚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沉寂的黑,青禾掀帘进来的声音便带着颤:“公子,外面都在传……张二公子下个月就要迎娶吏部尚书家的小姐了。”
王橹杰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笔锋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像一道硬生生扯断的线。他看着那道墨痕,许久才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闷得发疼。那些日子里张桂源带来的边关故事,他塞给自己的狼毫,刻着狼旗的木牌,还有那句“在我心里,你比那些小姐好上千倍万倍”,此刻都像碎玻璃碴子,扎得他指尖发凉。
自那日后,张桂源果然再没来过烟雨阁。
秦淮河的水依旧流淌,只是王橹杰弹琴时,调子总带着化不开的萧瑟。有回他对着窗外的落叶弹起那曲初遇时的调子,指尖却忽然顿住——那琴音里曾有的锐气,不知何时已被磨成了绕指的缠绵,又在此时碎成了满地清愁。
青禾看着他日渐清减的模样,急得直掉泪:“公子,要不……咱们回苏州吧?这里的是非太多了。”
王橹杰摇摇头。他回不去了。从张桂源带着一身边关风走进烟雨阁的那天起,他的心就已经留在了这座金陵城里,系在了那个注定与他殊途的人身上。
直到婚期前三天,张桂源竟来了。
他是深夜来的,一身玄色披风,沾了满身的寒气,像是刚从将军府的高墙翻出来。护卫守在楼下,他独自一人走上二楼,站在雅间门口,身影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很长,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王橹杰正在收拾画稿,听见脚步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沉默了。
“你……”张桂源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好吗?”
“挺好的。”王橹杰低下头,继续叠着画纸,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张公子大婚在即,不该再来这种地方,传出去对尚书府的小姐不敬。”
“橹杰。”张桂源上前一步,想去抓他的手,却被王橹杰避开了。他看着王橹杰紧绷的侧脸,眼底翻涌着痛苦,“我没办法。父亲用军法压我,母亲以死相逼,我……”
“我知道。”王橹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张公子是将军府的二公子,你的前程,你的家族,都容不得半分差池。门当户对,本就是天经地义,我懂。”
他懂。从一开始就该懂的。他是烟雨阁的艺妓,是世人眼中的“下九流”,而张桂源是将门公子,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他们之间,隔着的哪里只是一道门,分明是云泥之别,是注定无法跨越的鸿沟。
张桂源看着他眼底的疏离,心口像是被刀剜了一样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塞进王橹杰手里:“这是我托人从西域带来的墨,你说过喜欢墨香……”
王橹杰捏着锦盒,冰凉的木盒硌得他手心生疼。他猛地将锦盒推回去,声音终于带了丝颤抖:“张公子不必如此。这些东西,我消受不起。你该把心思放在新娘子身上,她才是能与你并肩站在将军府里的人。”
“可我想要的人是你!”张桂源低吼出声,眼眶泛红,“橹杰,等我……等我在军中站稳脚跟,等我能自己做主了,我一定……”
“没有以后了。”王橹杰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张公子,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从衣襟里摸出那个刻着狼旗的木牌,放在桌上:“这个,还给你。”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木牌上,狼头的眼睛在暗影里闪着光,像是在无声地呜咽。张桂源看着那个木牌,又看看王橹杰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他给不了王橹杰名分,给不了他安稳,甚至连一句承诺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慢慢拿起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那是他在边关的寒夜里,就着篝火一点点刻出来的,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王橹杰弹琴时的模样。可如今,这木牌却成了他们之间最锋利的分割线。
“我走了。”张桂源转身,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却没有回头,“橹杰,祝你……平安顺遂。”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桌上散落的画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再也撑不住,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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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仙逆’时忽然灵感大爆发,就多写了一章,希望大家喜欢。(◍•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