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无岁月,竹院不知年。
自李莲花开口授剑,日子便似被浸在了温水里,缓缓流淌,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半分外界喧嚣。
黎梓本是天资绝顶的神女,悟性本就远超凡人,不过短短数日,便已将相夷太剑第一式“风过莲花”练得有模有样。
她不用内力,不借神力,只凭着肉身与心意挥剑,一剑一式,轻柔如风,干净得不染半分杀伐气,倒与李莲花如今的剑意,有了七八分相似。
这日天光正好,竹影婆娑,莲花池上浮着一层细碎金光。
李莲花倚在竹椅上,手边放着一壶刚煮好的清茶,茶香袅袅,混着莲香,漫了满院。
黎梓手持那柄普通铁剑,在院中缓缓练剑。
浅青身影轻转,剑光柔和,一剑扫过,带起几片飘落的竹叶,悠悠扬扬,在空中轻轻打了个旋儿。
没有凌厉剑气,没有惊天威势,
却自有一番清绝飘逸,看得人赏心悦目。
李莲花指尖轻轻敲击着椅柄,眸中含着浅淡笑意,静静看着那道练剑的身影。
十年相伴,他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
习惯了晨起时院中已备好的清水,习惯了午后阳光下一同看莲的安静,习惯了傍晚灶间飘来的淡淡烟火气,更习惯了……她看向他时,那直白又干净的目光。
不含利用,不含敬畏,不含仰慕,
只干干净净,装着他一个人。
黎梓收剑而立,额角覆上一层薄汗,脸颊微微泛红,回头看向竹椅上的人,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期待:“我练得如何?”
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猫。
李莲花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慵懒:
“尚可。勉强不算丢人。”
黎梓轻轻抿了抿唇,走近几步,将长剑放在一旁石桌上,蹲在他竹椅边,仰头看他:
“只是尚可?”
她眼底清澈,微微蹙起的眉尖带着几分不服气,模样干净又鲜活。
李莲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轻轻一软,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放柔:
“骗你的。很好。”
“比我当年初见成型时,还要好上几分。”
黎梓瞬间弯起眉眼,笑意明亮,像落了一整个春日的光。
她本就生得空灵绝美,这一笑,更是让满院莲花都失了颜色。
李莲花眸色微顿,下意识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掩去唇角那一点不自觉的柔和,心头却轻轻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这一生,少年成名,锋芒万丈,身边从不缺敬仰与追随,更不缺赞誉与倾慕。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黎梓这样。
不为李相夷的天下第一,不为四顾门门主之尊,只为他这个人,只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李莲花,欢喜便笑,认真便学,牵挂便守。
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让他那颗早已沉寂如古井的心,竟在这日复一日的安稳里,悄悄泛起了涟漪。
“再过几日,我教你第二式。”李莲花轻声开口,声音比春日暖风还要温和,“叶落无声。”
黎梓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
只要是他教的,她都愿意学。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一剑一式,一朝一夕,她都甘之如饴。
就在这安稳静好、暖意融融之际——
一股极淡、极冷、又极霸道的气息,骤然从远方天际而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刺破云雾的锐利,直直笼罩住整座竹院!
那是久经历练、浴血无数的绝顶高手气息。
凌厉、冰冷、锋芒毕露,与这方清净竹院格格不入。
黎梓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眸中清光微闪,下意识站起身,挡在了李莲花竹椅之前。
周身灵气微动,却又在瞬间强行压下。
她记得他的心意,记得他不愿再涉江湖,更记得他不想让她用神力惊动四方。
可这股气息……太强。
强到让她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李莲花指尖微顿,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收紧,眸中那点慵懒闲散,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极冷的了然。
他不用抬头,不用细看,甚至不必运起内力探查。
只凭这股刻入骨髓的熟悉锐气,便已知道是谁。
普天之下,能有这般霸道剑意、能一路寻到这隐秘秘境、能让他心头瞬间沉下的人……
只有一个。
笛飞声。
当年东海一战,与他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般的对手。
金鸳盟盟主,一生只求一败,一生只追巅峰。
他以为,那人早已沉尸东海,或是隐于天涯,再不相见。
却没想到,十年之后,对方竟还活着,还能一路寻到这里。
平静岁月,瞬间被打破。
李莲花缓缓放下茶盏,抬手轻轻按住黎梓的手臂,示意她不必紧张。
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淡淡的慵懒:
“躲不掉了。”
黎梓回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担忧:“他是冲着你来的。”
“是。”李莲花坦然点头,慢慢站起身,白衣浅衫在风中微微一动,“冲我来的。”
冲李相夷来的。
冲那一场未分胜负的决战来的。
冲天下第一的名号来的。
他不想见,不想认,不想再回到过去。
可对方,却不肯放过他。
院外竹林之中,传来一阵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紧接着,一道冷峭、低沉、带着几分玩味与不屑的声音,穿透竹林,直直传入院中:
“李相夷,十年不见,你倒是躲得够深。”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衣身影,自竹影之中缓步走出。
男子一身玄衣,面容冷硬,眉眼锐利如刀,周身气息冰冷霸道,目光如鹰隼般,直直锁定院中那道白衣身影。
正是笛飞声。
他目光扫过李莲花,又淡淡瞥了一眼挡在前方的黎梓,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多在意,只重新落回李莲花身上,冷笑道:
“我还以为,你早已死在东海海底。”
“没想到,你不仅活着,还躲在这里,藏在女人身后,过起了这般……窝囊日子。”
“窝囊”二字,刺心刺耳。
黎梓眉尖一蹙,周身灵气瞬间绷紧,正要开口,却被李莲花轻轻按住肩头。
李莲花上前一步,越过她,独自站在前方,迎着笛飞声冰冷锐利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清淡得近乎漠然:
“笛盟主看错了。”
“世间早已无李相夷。”
他微微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疏离的笑。
“我叫李莲花。”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割开十年前的旧伤疤。
笛飞声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气势瞬间暴涨,冰冷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敢!”
“李相夷,你以为隐姓埋名,装成一个废物,就能逃得过当年那一战?!”
“我告诉你——不可能!”
“今日我既然找到你,就绝不会再让你躲下去。”
“拔剑。”
“与我再战一场!”
冰冷的声音,震得院中竹叶簌簌落下。
一池莲花,在这股霸道气势之下,竟似微微低垂。
黎梓站在李莲花身后,指尖悄然握紧。
她随时可以出手,随时可以用神力将眼前这人瞬间逼退。
可她没有动。
她知道,这是属于他的过去。
她可以护他,可以陪他,却不能替他面对一切。
李莲花迎着笛飞声逼人的目光,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十年隐居,一朝被破。
安稳岁月,终到尽头。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那片慵懒闲散之下,终于透出一丝极淡、却再也藏不住的锋芒。
竹院无风,却似有剑鸣隐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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