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京城的护城河结了层薄冰,太阳一照泛着惨白的光,像条僵死的巨蛇瘫在城墙根儿下。腊月二十二,过小年的鞭炮声已经在城郊零零星星炸响,可这京城里头,却安静得能听见北风刮过旗杆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极了诏狱深处某个角落里,终年不见天日的囚犯在磨牙。
我,沈炼,北镇抚司一名试百户,此刻正蹲在崇文门外那段最臭的河沿边上,盯着眼前这具刚从冰碴子里拖上来的玩意儿发愁。
“总旗……哦不,沈大人,”旁边新来的小旗殷澄捏着鼻子,脸憋得跟酱茄子一个色,“这、这都泡成发面馒头了,还查么?东厂那帮孙子瞧了一眼,屁都没放就走了。刑部王主事刚才路过,说……”
“说什么?”
“说‘锦衣卫的专长’,让咱们……看着办。”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专长?我们锦衣卫的专长是抄家、拿人、送进诏狱一条龙服务,可不是在这儿给河漂子验尸。这活儿本该是顺天府或者刑部的,可现在,这烫手山芋明晃晃砸我手里了。
尸体仰面躺着,衣裳早被水流扯得稀烂,露出的皮肉被水泡得惨白浮肿,像隔了夜的豆腐,轻轻一碰就能戳个窟窿。最扎眼的是那具身体上——从脖子到大腿,密密麻麻刺满了暗红色的纹路,不是寻常的青龙白虎,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是文字又像图案的东西。
“殷澄,”我盯着那些纹路,“认得出这是什么吗?”
殷澄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瞅了半天,摇摇头:“像是……梵文?可又不全像。卑职在寺里见过真正的梵文经书,没这么……邪性。”
邪性。这词儿用得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膝盖。河风裹着冰碴子和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早被驱散了,只有几个披着旧棉袄的河工蹲在远处墙根下,眼神躲躲闪闪。更远处,城墙垛口后面,似乎有影子晃了晃。
“把罩布围严实点,”我低声吩咐,“再去找两个火盆来,这鬼天气。”
殷澄应声去了。我重新蹲下,戴上鞣皮手套——这玩意浸了油,多少能隔点味道。手按上尸体的腹部,触感软塌塌的,像按着一袋烂泥。我抽出腰间那柄不算绣春刀的短刃,刀身薄而利,在惨淡的天光下反着冷光。
刀刃从胸骨下缘划开时,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皮肉翻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河水腥气和内脏腐败气的味道猛地冲出来。我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没停。胃囊已经胀得很大,表面血管网清晰可见。我用刀尖轻轻挑开一个口子,里面黏稠的半流质物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涌了出来。
殷澄正好端着火盆回来,瞥了一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转身干呕起来。
我没空理会他。刀尖在那些秽物里仔细拨弄。几片菜叶,一点像是米粥的糊状物,还有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渣滓。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很硬,边缘似乎有棱角。
我小心地将它挑出来,就着殷澄颤巍巍递过来的温水壶冲洗。污垢褪去,露出那东西的本相——半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被胃酸腐蚀得边缘发黑起毛,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刻痕。
是字。
“兵……部……”殷澄凑过来,磕磕巴巴地念,“勘……合?”
最后两个字,他念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也盯着那两个字,感觉刚才还冻得发麻的手指,忽然滚烫起来。
兵部勘合。
这玩意儿,是兵部签发、用于调拨军械物资,或者证明某种特殊公务身份的凭证。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溺死在护城河、浑身刺满诡异纹身的无名尸体的胃里。
更不该,只剩下半块。
另外半块在哪里?为什么会被吞下去?这具尸体,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