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鸢（下）

“孩子是无辜的。”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要杀要剐，冲我来。”

没人跟她讲理。

乱棍如雨落下。

沈砚在柴堆缝隙里看着，看着母亲被打得步步后退，衣衫染血，发髻散乱，发丝黏在沾血的脸颊上，却始终不肯让开半步。她自始至终没喊一声疼，只一次次偏头，望向柴堆的方向，嘴唇轻轻动着。

沈砚看懂了。

是快跑。

直到最后，她身子一软，直直倒在血泊里，再也不动。

那夜的雨，就是从那时开始下的。

冷雨浇在柴堆上，淋透沈砚的衣发，也淋透妹妹瑟瑟发抖的身体。沈微吓得连哭都不敢，只死死咬住他的衣袖，浑身颤得像秋风里的叶，小身子缩成一团。

等追兵走远，沈砚才从柴堆里爬出来，跪在母亲冰冷的身体旁，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眼泪疯狂往下掉，砸在湿冷的地面上。他想伸手碰，又怕一碰就碎，最后只攥着她早已凉透的手，一遍遍在心里喊娘。

可娘再也不应了。

他不敢久留，擦干眼泪，抱起吓傻的妹妹，一步一步往城外逃。泥水沾湿鞋袜，冷风割着脸颊，怀里的小人儿轻得让人心慌。

之后几日，兄妹俩躲在城郊破庙里，靠野果、冷水、捡来的半块干粮苟活。沈微脚上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却从不哭闹，只乖乖跟着他，夜里缩在他怀里，小声问：

“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沈砚只能骗她：“快了，等雨停了就回。”

他心里清楚，家早就没了。爹在狱中生死不知，娘死在巷口，他们只剩彼此。

可连这点彼此，老天都不肯留。

躲到第五日夜里，破庙的破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再次亮起，照亮那些熟悉又可恨的脸。

沈砚第一反应就是把妹妹护在身后，攥紧拳头，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硬撑着站得笔直，声音发哑却不肯退后半步：

“别碰她，要杀杀我。”

没人听他。

几人上前，粗暴地将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人一把揪起沈微的后领，像拎一只无助的小猫。

小女孩吓得大哭，手脚乱蹬，一声声喊：

“哥——哥救我——”

沈砚疯了一样挣扎，喉咙喊得嘶哑，牙齿狠狠咬在按住他的人手上，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可依旧挣不脱。他只能看着，看着妹妹被拖到庙外那口枯井边。

有人端来一碗漆黑的药，强行捏着她的下巴灌下去。

沈微小小的身子剧烈抽搐，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微弱的哽咽。她眼睛还睁着，望着沈砚的方向，小手还在半空抓着，像是想再抓一次哥哥的衣袖，想再喊一声哥。

最后，那小小的身体被人随手一抛，咚的一声，落进枯井里。

连一声回响都没来得及。

沈砚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痛都感觉不到，只听见自己心脏一寸一寸碎裂的声音。

娘没了。

爹没了。

妹妹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了。

之后的日子，是无边的折辱与折磨。旧敌将他掳走，百般虐打，极尽嘲讽，把昔日温润如玉的沈家公子，踩成泥里的尘埃。他不求活，只求死，可连死都由不得他。

直到最后，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像丢垃圾一样被弃尸荒野，任由暴雨冲刷，任由野狗围啃。

死的那一刻，暴雨倾盆，怨气冲天。

沈砚的魂魄不散，与土中沉睡的太岁邪物相融，以白瓷为胎，冷釉为皮，铸就此身。

世人惧他凶煞，请来道士，符咒镇压，铜钱锁灵，将他深埋地底，以为永封。

可符咒镇得住鬼，镇不住太岁，更镇不住那从魂魄深处蔓延的、永世填不满的饥饿。

岁月流转，符咒褪尽，封印崩裂。

他自尘泥中醒转。

沈砚已死。

活下来的，是噬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