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师徒

天启三年，冬。

谢淮安入宫那日，朱雀大街的血还没干透。

先帝驾崩，宦官仇子梁当街杖杀三名谏臣。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而谢淮安——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翰林编修，踩着血水走进了太极殿。

殿中跪着十几个大臣，都在哭。

谢淮安没跪，也没哭。他站在殿中央，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得刺骨。

"谢卿。"

龙椅上的少年站起身，玄色丧服衬得他面色苍白。十五岁的齐焱，眉眼生得极好，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谢淮安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少年腕间——那里缠着一圈白绫，隐隐透出血色。

先帝头七，新帝自残。

"陛下伤重，该传太医。"

"不必。"齐焱将手腕藏进袖中，唇角微微上扬，"谢卿，父皇说你可做朕的帝师。朕想问问，你能教朕什么？"

谢淮安直视他的眼睛：

"教陛下如何活着。"

殿中死寂。

齐焱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缓缓坐下。他盯着谢淮安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出声："谢卿果然...与众不同。"

寅时的御书房，冷得像冰窖。

谢淮安翻开《资治通鉴》，开门见山："汉高祖刘邦，起于微末，靠的是识人、忍事、下手快。陛下想听哪一段？"

"谢卿，"齐焱忽然打断他，将手炉推过来，"你手凉。"

"臣不冷。"

"朕冷，"少年仰着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依赖，"谢卿替朕暖暖手，好不好？"

谢淮安将手炉推回，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君臣有别。陛下若冷，该传太监加炭，而非让臣做奴婢的事。"

齐焱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谢淮安那双眼睛——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赤裸裸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器物。

"谢卿说得对，"齐焱收回手，笑容不变，"是朕失礼了。"

他乖乖坐正，继续听课。

但谢淮安注意到，少年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太快，抓不住。

日子一长，谢淮安发现这少年不对劲。

齐焱在他面前温顺得像只猫，转身却能面不改色地赐死宫人。他在仇子梁面前卑躬屈膝，背地里却将对方的党羽名单记得一字不差。

更奇怪的是——他太黏人了。

"谢卿，朕今日背不出书，"少年拽着他的袖子晃，语气带着撒娇的软，"你罚朕吧，罚朕抄十遍。"

谢淮安抽回袖子："陛下背不出，是陛下的事。臣只负责讲，不负责哄。"

"谢卿，朕的手好疼，"他伸出腕上结痂的伤疤，眼眶微红，"你吹吹，好不好？"

谢淮安看了一眼那道疤，语气平淡："陛下自残时不怕疼，现在怕什么？"

"谢卿..."他常常从身后抱住谢淮安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背，声音闷闷的，"朕只有你了。你别不要朕，好不好？"

谢淮安扣住他的手腕，一拧一推，将人甩到三步之外。

"陛下，"他冷声道，"再有一次，臣辞官。"

齐焱愣在原地，手腕发红。

他看着谢淮安那双眼睛，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底线——说一不二，不容试探。

"谢卿..."齐焱低下头，声音带上哽咽，"朕只是...只是太孤独了。父皇母妃都走了，朕在这世上，只有谢卿一个亲人了。"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

谢淮安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陛下，亲人不会用眼泪绑架对方。陛下这招，对仇子梁用更合适。"

齐焱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缓缓收起眼中的泪意，唇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那夜，谢淮安在御书房批奏折到深夜。齐焱蜷在旁边的软榻上，睡着了。

他走过去，不是想叫醒他，而是取回自己的披风。

月光下，齐焱的睡颜安静而脆弱，眉头紧蹙，手指紧紧攥着披风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谢淮安看了三息。

然后直接抽走披风，转身离去。

软榻上的少年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唇角微微上扬。

"谢卿啊..."他轻声道，"你果然...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