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苏梓衿。
午夜零点整,整座城市陷入沉睡,车里车载电台的播报声响起:
“下面为您播报阿拉斯加海湾海域天气:夜间多云,局部海域有轻雾,西至西北风四到五级,浪高约两米,气温零下一摄氏度。海面整体平稳,能见度一般,请过往船只注意航行安全。”
苏梓衿伸手关掉播报,把座椅放倒,仰头望着车顶。工作一天后整个人疲惫不堪,只有这个夜间是属于他个人的自由时间。
但他不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只想着去好好休息睡一觉,而是独自一人开着车子来到一处海边静静待着。
忽然感觉到烦躁,他干脆拿起在车上备了好久的烟来抽。
烟盒磨得有些旧,翻开的瞬间,一行熟悉的小字撞进眼里——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字迹还清晰,像她昨天才刚写过一样,这让苏子衿过去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他指尖一顿,忽然就点不燃了。
车子内显示屏幕上又开始放起苏子衿手机里的歌单,熟悉的歌曲响起,那是她生前最爱听的歌:《阿拉斯加海湾》。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
他记得那天姚玥还笑着说,等冬天到了,要一起去看阿拉斯加的海。
他记得很清楚,风很软,她笑起来眼睛很亮。
他还记得她还说过他一定要风风光光的娶她回家,要一起去美国度蜜月,要和他平平安安度过余生。
梦终究是梦,还是要醒来的。
目光缓缓偏移,落在中控台的防滑垫上,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塑封合照。
照片里阳光正好,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带着浅浅的梨涡,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她笑得是这么明媚,这么阳光。
副驾空荡,车窗微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与刺骨的寒意。
那是她在无数个崩溃的夜里,依旧惦记着他的证明。可姚玥自己却被痛苦压得彻底撑不住,选择了自杀。
一路赶来闯了无数个红灯,等到赶到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急救、插管、电击、按压……他守在抢救室外,听着里面仪器尖锐的声响,每一次波动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
医生一次次出来,脸色沉重地说,她本身已经没有求生意识,所有抢救都只是在延长她的折磨,就算勉强保住一口气,往后也只剩无尽的痛苦。
他隔着玻璃望着她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的模样。她那么怕疼,连打针都会皱眉头,如今却要被这样硬生生折腾。
他心疼得快要窒息,每一次抢救,都像是在把她撕碎一次。
可他舍不得他想让她活,哪怕只剩一丝气息,哪怕从此卧床不起,他都愿意守着她、照顾她一辈子。
理智告诉他,放手才是解脱,心却在尖叫,不许放手,不能放手。
最终,在医生再一次询问是否继续抢救时,他浑身发抖,牙关紧咬,眼眶猩红,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我同意停止抢救,我是她的家属。”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脱力滑落在墙边。
他以为自己是在成全她,是在替姚玥解脱,是在以另一种方式爱她。
可从抢救室灯光熄灭的那一刻起,苏子衿就知道,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原谅自己。
是他亲口放弃了她,是他亲手松开了最后一丝希望,是他亲自宣判了她的结局。
歌声继续流淌:“上天啊,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她,在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有个人在想她。”
最后的一次见面,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整个人是如此的瘦小不堪,
苏子衿守在床边,死死攥着姚玥冰凉的手,看着她眉头紧锁、连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模样,心像被生生撕裂。
她在意识模糊中勉强睁开眼,视线艰难地落在他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他俯下身,才听清她用尽最后力气说的那句话:
“我……我看不了的海……你替我去看吧……”
那是她临终前,最后的愿望,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温柔地,把她这辈子没能实现的期待,全都交到了他手上。
随着机器上心脏骤停的声音响起,一个刚满二十岁少女的生命就此结束。
他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让她再受半分苦,可他更舍不得她死。
是他亲口放弃了抢救,是他亲手,松开了她的手。
海浪在夜色里翻涌,没有回应,只有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刮得他眼眶生疼。
他一辈子都活在两种撕裂的情绪里——
一边是不舍得她再受半分苦,一边是无法原谅自己亲手放弃了她。
副驾驶座位的抽屉里正是苏子衿几年来往返美国的机票,几乎是一个星期去两次,不管那天的工作有多忙,他都给推辞掉了。
她那句温柔的托付,成了他一生,都还不清的债。
他永远都忘不了在她决定了解自己那一刻的内心是有多么痛苦,是想了多久才决定下来的,
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像她从前轻轻靠在他肩头的呼吸。
他终于松开紧攥的烟盒,将那张合照捧在掌心,对着无边的海面,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
“你看不了的海,我替你看了。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了。你没活够的人生,我也替你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平静,只剩入骨的悲凉。
“我不原谅我自己,也不打算原谅。”“你解脱了,可我甘愿,困在这里一辈子。”
风卷着海浪声远去,夜色将整辆车彻底吞没。
从此以后,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替她多活的一秒。他眼前的每一片浪,都是她没能看见的风景。
而他心口那道永不愈合的伤,是他亲手放弃她后。
留给自己唯一的终身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