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世降临的第十八年。

十八年前，天幕开裂，灰雾淹没大地，不属于人间的诡怪横行无忌。人类节节败退，最终靠着一道道厚重屏障，勉强撑起了几座苟延残喘的安全区。

高墙之内是残存的人间，高墙之外，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鬼世。

这座孤儿院，恰好坐落在安全区最外侧的边缘地带。平日里，墙外偶尔会渗透进稀薄的诡气，游荡着低阶的诡影，有专门的清诡人员定期清理，日子勉强还算安稳。

谁也没想过，那道守护了十八年的屏障，会有毫无征兆崩塌的一天。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孤儿院斑驳的水泥地上打着旋。院墙早已掉了大片墙皮，露出里面暗沉的砖块，几扇玻璃窗裂着细缝，用胶带胡乱贴着，看上去破败又脆弱。

这里是安全区最被遗忘的角落，物资来得最慢，补助最少，连守卫都很少踏足。能住在这里的，要么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要么是走投无路的老人，一群被世界轻轻抛下的人。

林宴从宿舍楼里走出来，刚下台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沉闷的一声响。

他闷哼一声，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裤腿已经沾了灰，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钝痛。

十八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宽松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微乱，额角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旧疤。从出生到现在，他就被一种近乎荒诞的厄运缠上——小到磕碰摔倒，大到过马路被车擦撞、在楼下被高空坠落的花盆砸中。

次次都在生死边缘，却又次次都险险活了下来。

连孤儿院的护工都说，林宴这孩子，是拿命在凑活着长大。

护工远远看见，早已见怪不怪，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手里抱着一叠刚缝补好的衣服，朝他喊了一声：“下次看着点路，真摔出大事谁管你？”

林宴拍了拍身上的灰，没多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弯了下眼，看上去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声音懒洋洋的：“知道了张姨，下次一定睁大眼睛走。”

话是这么说，没人当真。

他这霉运，早就超出了“不小心”的范畴。

前阵子安全区里统一派发物资，他排队好好站着，头顶的路灯突然短路炸掉，碎片擦着他耳朵砸在地上；上周去食堂打饭，地面莫名一滑，整个人撞翻热水桶，偏偏只是烫红了一块皮，没伤筋动骨；再往前数，他出门办事，被失控的电动车撞飞出去，落地时恰好滚在草堆上，爬起来拍一拍灰，跟没事人一样。

别人是活着，他是在无数次“差点死掉”里硬熬出来的。

可他从没抱怨过一句。

不哭不闹，不怨天尤人，每天依旧按时起床，帮忙干活，照顾院里年纪小的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看上去干净又无害，像从未被生活磋磨过。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才会默默揉一揉身上新添的伤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林宴走到院子里的晾衣绳旁，准备收起上午晒好的旧衣服。

他伸手去够最外侧那件灰色外套，指尖刚碰到布料，整个人忽然一顿。

不是因为别的，是空气一瞬间变得太静了。

风停了。

远处的人声、车声、连安全区定时播报的声音，全都没了。

天地间像被一只手捂住了耳朵，闷得发慌。

林宴慢慢抬起头。

远处那道矗立了十八年、象征着生存底线的安全区屏障，正在以一种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无声地变淡、消融、向后退去。

没有爆炸。

没有震动。

没有任何预警。

就像阳光下融化的冰块，一点点失去轮廓，失去质感，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不过短短三秒。

屏障，消失了。

下一秒，浓稠如墨的灰雾从外界疯狂翻涌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冷，带着腐朽、潮湿、混杂着血腥的气息，像海啸一样，瞬间吞没了原本属于安全区的缓冲地带，直直压到了孤儿院的铁门外。

雾中，传来细碎的、模糊的、不属于人间的低啸。

像是某种生物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哭泣。

整座孤儿院，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鬼世之中。

死寂之后，是炸开的恐慌。

离得最近的一个护工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浑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墙……墙没了！！屏障没了——！！”

这一声喊，像一根火柴扔进了炸药桶。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年纪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有的瘫在地上不敢动，有的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稍大一点的孩子慌得四处乱跑，尖叫着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护工们手忙脚乱，一边拽孩子，一边朝着宿舍楼狂奔，声音嘶哑地喊着“进屋！快进屋！关紧门窗！”

碰撞声、哭喊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搅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

所有人都在崩溃。

所有人都在逃命。

林宴站在原地，只愣了半秒。

他没去管衣服，反手一把抓住身边吓僵在原地的一个小孩，往楼口方向轻轻一送。

“去找张姨。”他声音压得很低，只一句。

小孩被他一推，踉跄着跑开。

林宴也赶紧跟着人群往楼里走，人太多太挤，他怕被撞倒，只能贴着墙根挪，脚步匆匆，却没乱喊乱叫。

周围全是哭嚎和推搡，他抿着嘴不说话，只顾着跟上前面的人，看上去就是个被场面吓住、但还算镇定的普通少年。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从他身边疯跑过去，看他走得不算疯冲，急得吼了一嗓子，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林宴！跑啊！愣着等死啊！”

林宴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慌忙扶住栏杆才站稳，脸上明显愣了一下，带着点被吓到的无措。

他抬头看了那男孩一眼，声音有点干，乖乖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说完立刻加快脚步，低着头跟着人流往楼道里钻，半点都不敢再慢。

就在他即将踏入楼道的那一刻，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从灰雾边缘骤然袭来。

咻——

一声轻响。

一道挺拔的身影踩着灰雾的边缘，从墙外跃过孤儿院低矮的铁门，稳稳落在院子中央。

落地的瞬间，尘土微扬。

来人穿着一身贴身的深色作战服，布料紧致，勾勒出利落流畅的线条，腰侧别着一把制式短刃，刃身泛着冷冽的哑光，一看便知是常年沾染诡气、斩杀过无数诡怪的武器。

他身形高大，肩背挺直，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像一块从冰窟里捞出来的铁。

在这满院的恐慌与混乱里，他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是从安全区内部赶来的清诡人员。

他站定之后，没有丝毫多余动作，目光如鹰隼一般，迅速扫过整个院子——倒塌的杂物，慌乱奔逃的人群，翻涌不停的灰雾，最终，视线缓缓落在了刚走进楼道口的林宴身上。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微乱，正慌慌张张地跟着往里挤，顺手还带了一下门，像是怕后面的人被落下。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吓懵了，却还没彻底乱了分寸。

但他没时间深究。

灰雾里的低啸越来越近，诡气浓度正在飞速飙升，用不了多久，第一波游荡诡怪就会抵达这里。一旦被包围，这一院子毫无反抗能力的老弱妇孺，连十分钟都撑不过去。

男人迈步上前，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压迫感，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全院的哭喊：

“所有人，立刻进入室内，关紧所有门窗，用重物堵住缝隙，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三秒之内，还留在院子里的人，后果自负。”

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异常有效。

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敢再有任何耽搁，连哭都不敢大声，跌跌撞撞地往楼里冲。

林宴被挤在门口，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差点摔倒的小孩，把人往里面推了推，等身边人都进去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把门合上，没发出多大动静。

做完这一切，他就缩到角落站着，低着头，安安静静，不说话也不凑热闹，看上去就是个被吓乖了的普通少年。

男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面向门外翻涌的灰雾，右手缓缓按在了腰侧的短刃上。

周身气息瞬间绷紧，进入了战斗状态。

楼道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都缩在走廊深处，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过了片刻，门外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没有了之前的命令式压迫，多了一丝简洁的自我介绍：

“陆寻。”

“负责安全区外侧清诡，这片区域归我管。”

林宴微微抬起眼，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跟自己说话。

他顿了顿，小小声应了一句，有点拘谨：“……林宴。”

门外，陆寻没再说话。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不断逼近的诡气上。

灰雾之中，低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朝着孤儿院一步步走来。

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窗缝，一点点渗透进来。

楼道里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有人牙齿开始打颤，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人，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林宴站在角落，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

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灰雾，眼神没什么波澜，只像在茫然地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灾难。

鬼世降临的第十八年，他活了十八年，躲了十八年，安分了十八年。

而今天，边界崩塌。

他平静的、倒霉的、默默无闻的人生，到此为止。

门外，第一声清晰的诡啸，刺破了寂静。

故事，才真正拉开序幕。

第一章 边界崩塌

第一章边界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