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

现在也是。

被百诺轻轻抱了一下后，虽然百诺很快便松手了但蓝天画的表情还是肉眼可见地喜洋洋起来了，她握拳抵住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看起来是想要矜持一些但最后还是扑进了百诺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呢喃着：“好爱百诺，好喜欢百诺。”

没人不喜欢这样的爱语。

百诺也是。

不知道蓝天画有没有听见她快跳出胸腔的心脏跳出的行军号角般的心跳声，百诺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曲起手指勾住蓝天画的半片衣角。她几乎没有听过如此直白的爱语，也几乎从未感受过如此热烈的喜欢。

这简直是做梦般美好。

“没眼看。”百惜用手挡住自己的眼，透过指缝去看妈妈和妈咪，虽然她已经习惯自家妈咪在妈妈面前总是一副傻兮兮的样子，有时候的话她甚至觉得画风有点清奇，尤其是在她和妈咪打闹时闯祸了又被妈妈发现时，那简直太有一只高贵冷艳的贵族猫猫带了两只超爱拆家的哈士奇的即视感了。

“百惜，你再打扰我和你妈妈你就出去。”蓝天画咬咬牙，小兔崽子瞎说些什么呢，她甚至都没亲百诺，怎么就没眼看了？

百惜连忙放下手，板板正正地紧挨着百诺躺下了，顺带闭上眼睛：“晚安妈妈妈咪，我睡了。”

妈妈不会赶她出去，但妈咪是真的会把她扔出去的，百惜在心里腹诽着。

她太清楚自家妈咪的德行了，一切以妈妈为准。她记事很早，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黏人，一刻得不到妈妈的抱就要哇哇大哭，导致百诺没办法只能去哪都带上个小不点。结果蓝天画强行将她扣押下来让百诺忙自己的不用管，回头还威胁自己要是在吵吵就扔了，给她吓得打个了个哭嗝安静了。

百诺没忍住，笑的眉眼弯弯。她眼睛晶亮地看着蓝天画，小声唤着她的名字：“天画。”

“嗯？”

“谢谢你。”

“不准说谢谢，都说了不要跟我那么客气。”蓝天画扣住百诺的手，她缓慢地靠近百诺，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直至额头碰额头。她给足了百诺躲开的时间，但百诺没有，所以她也就看着那双晶亮的紫色眼眸很轻地弯弯唇，“一定要感谢的话，就抱抱我吧。”

或者，亲亲我吧。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百诺有过亲密的接触了。

百诺枕在蓝天画怀里，听着柔软之下有力的心跳，好似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同频，扑通扑通起来，鼻尖萦绕着属于蓝天画的幽香，这一切都好似她在星龙圣域第一个城防失守的夜晚。同样的抵足而眠，同样的心跳同频，但那晚只有她僵了身子不知所措地难以入眠。

她胡思乱想着不知道这份限定温暖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失去，却不曾想过在不遥远的将来她们会在一起，会有许多个这样的日子，或许会是一辈子。

“睡不着吗？”蓝天画自然能感受到百诺炙热的视线，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神经大条入睡后雷打不动的人了，百诺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醒，“用不用我给你吹首摇篮曲啊？”

“没事，我就是想抱紧点，可以吗？”

蓝天画摸了摸百诺的头，语调拖长：“我亲爱的百诺，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百诺对此没有发表看法，她只是默默捂住了滚烫的脸，耳尖通红，她是真听不得一点来自心爱之人的挑逗。她闭了闭眼，本以为要睡不着，结果大概是这具身体真的太熟悉这样的相拥而眠了所以她也就睡的很快。

※

这大概是一个梦，断断续续的跳跃的记忆片段让一向概括能力极强的百诺也抓不住中心思想，她只能迷茫地跟着记忆碎片走，看见很多个自己。

或站或坐或发呆，但无一例外都是耷拉着眉眼一副恹恹欲睡，兴趣缺失的样子，只有在待在蓝天画身边时能多点反应，但那也只是一点。百诺没学过心理学，但她也完全能凭借这点和医学直觉来判断自己大概病的很严重了。

她看见自己试图割腕，但是破门而入的蓝天画夺下了光翼龙刃，怒火中烧一副想骂她但又不敢骂她怕刺激她的样子，只能连拖带拽地带她去了看起来是心理医生的面前。

医生和她聊了挺多的，拐弯抹角地问她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百诺忽然觉得有点厌烦，她轻轻地闭了闭眼调整呼吸节奏压抑住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然后很直白道：“我没有想死，我答应过不会再自杀的。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连痛觉也感受不到了。”

第一次发现她控制不住情绪、失控地冲蓝天画发泄的时候百诺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没有理任何人。她不知道自己在蓝天画眼里到底有多面目狰狞，她只觉得崩溃。

为什么总是做不好一个正常人？

为什么总是要牵连别人？

为什么事情就是好不起来？

她质问着自己，情绪如脱缰的野马般脱离她一向优越的自控力，鼓点一般敲击着耳膜发出刺耳的噪音。世界好像被一键静音了，只剩下脑子里叽叽喳喳散发着浓浓恶意的话语，如魔音贯耳。

百诺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脱离了那个环境，明明已经没有再有人对她说那些讨厌的话语了，没有人会再对着她窃窃私语拿着有色眼镜看着她，明明天画已经在那么努力地给她提供一个相对舒适友善的环境了，可她就是好不起来了。

或许是幸福时痛苦才尤为刺眼，绷紧的弦一松开便会引起剧烈反弹。

她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总是在噩梦里连轴转；会突然情绪失控，会神经质颤抖、肢体不受控，唯有在任务中连轴转才可能会好一点；脑子里总是有很嘈杂的声音在说话，在尖锐地咒骂着什么……她自己都很厌烦自己。被大片大片灰色包裹的她就像是一潭沼泽，接近就会被她拖下水，也不知道蓝天画怎么会愿意留在她身边了。

应该是怜悯吧，天画那么善良。

谁会喜欢这样的她，谁会爱这样的她？

“那些声音在说什么？”

百诺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还活着？”

观看着记忆碎片的百诺呼吸一窒，这并不陌生，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么问候过她了。尤其是任务结束后，他们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厌弃她了。

毕竟工具罢了，用完就可以丢了，谁会在乎工具怎么想？谁会在乎工具是不是会破损，是不是需要修复？

工具，哪来的什么资格谈论活着的价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一场交换——同未来的交换。

她不是个笨蛋，她其实知道很多，知道法月一直不让她出月空星流门，一直都对她相当严格，一直都不让她做多余的事情其实都是为了保护她。但她确实傻的可笑，总是要去期待，期待自己的努力能带来一点转变，但你朝别人翻开柔软的肚皮的时候怎么会知道下一秒是温柔地抚摸还是粗暴地一脚呢？

有的时候，百诺真的恨不得调一碗汤药给自己吃成傻子，这样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无知也有无知的幸福。

无所谓真相，她真的、真的只想要片刻的安慰，哪怕假的令人作呕。

她睡的不安稳极了，细密的汗水打湿她的额发，苍白的神色微微颤抖的身体几乎是让蓝天画条件反射般拉开抽屉，拿出药瓶抖落药片后捏着百诺的下巴就着温水喂给她，看着她眉心慢慢松了开来，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一颗心才重新落了下来。

百诺吃不得那种干涉神经的药，但一点安神助眠的倒是可以吃。并且大概是总元帅确实很看中她们的能力，也确实觉得百诺无可替代——毕竟现在还在马不停歇地维护着帝国外沿安定，隔绝暗势力渗透的最强有力的防线是百诺一手设计建立的，所以说还针对她的情况专门研制了一种特效药，无副作用的同时效果还凑合。

“你梦见了什么呢？”蓝天画指尖轻轻抚摸着百诺的面容，喃喃着。

但她也没抱希望，觉得自己会知道。百诺不会告诉她的。

她从来都是这样。

大概是生物钟的缘故，百诺醒的很早，头疼欲裂，仿佛在睡梦中被人敲了一闷棒一样。她小心翼翼地从百惜和蓝天画两人的拥抱中脱离出来，甩甩头轻轻地出去了。

洗漱完后百诺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的一角，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前方。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枯坐着，脑子里时不时闪过昨天浏览过的专业名词解释和研究方案。她不太会操作那些陌生的东西，也不太想去书房里。

她怕她会搞砸。

虽然天画说，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家，但百诺还是有一种误入了别人的房子的局促感。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后她那对月空星流门的归属感便瞬间被抽离，她不敢乱逛也不敢乱碰，她恪守着法月为她制定的每一条规矩。

也好像是在那一刻，所有孩童的天真烂漫从她身上褪去，只剩下由笨拙到熟练地察言观色。是讨好吗？是讨好吧，小小的她仰望着法月的背影想着的是她会做好的，无论什么，只要不丢下她，什么都可以的。

可她还是搞砸了。百诺想不起来她是怎么离开龙武族的，但她知道龙武族绝对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了，最多就像当初对妈妈一样——用孩子、下一个光象继承人交换自由，她知道，大概她已经和法月和龙武族撕破脸了，连带着天画一起。陌生又熟悉的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又从心底蔓延开来，百诺的呼吸逐渐带上几分压抑克制的颤抖，她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

……

百诺开始放空自己，她好像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在百惜的口中她会那么喜欢一个人放空自己了。逃避啊……百诺苦笑一声，她还真是擅长逃避呢。

时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百诺掐着九点的时间做好了早餐后轻轻地拍了拍百惜的肩膀，叫她起床：“惜惜，你该去上幼儿园了吧。”

百惜翻身抱住百诺的手臂，小狗般哼唧着不肯睁眼，呢喃的话语中满是困倦：“再睡一会儿妈妈……就五分钟……”

百诺是个守时的人，她不习惯拖延，也在法月的教导下养成了急性子——简单而言，她也不算是能看的惯拖延。她抿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喊吧，可是百惜看起来确实很困，不喊吧，她又有些看不惯。

“你太惯着她了，一天就逮着你欺负。”尽管百诺的动作声音已经放的很轻了但蓝天画还是醒了，她打了个哈欠后毫不犹豫地掀开被子往百惜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起床了百惜惜，你妈难得送你上学诶，你确定要让她等着？”

“唔……！”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百惜一骨碌爬了起来，一改刚刚撒娇不愿起床的样子利落地起身，两眼还带着朦胧困意但动作却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妈妈再等等，我很快就好了！真的！”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怕百诺等的不耐烦直接不去了。

百诺失笑，而蓝天画则是没骨头一般地环住了百诺的腰，毛茸茸的脑袋蹭够了百诺的肩颈才满意地离开，她打了个哈欠：“要不要我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顺便，我们再去看看你的学校吧，杨冬可是已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呢。”

百诺沉吟片刻，没拒绝：“好。”

她也想看看，亲身体验一下，十年后的生活。

百惜很快便收拾好了，风风火火地背上自己的书包，两三步跑到饭桌前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早餐后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百诺。速度快到百诺一句“慢点吃别噎着了”还没说完便卡在喉口不上不下的。

蓝天画此时也洗漱完出来了，她顺手拎过百惜的书包背到自己的背上然后一手挽着百诺的手臂笑吟吟道：“走吧。我去开车，你俩在停车场等我一下。送完百惜惜我们就去你学校，反正你学校和百惜惜的幼儿园顺路，刚好我们也去趟军部交个差。”

百诺乖乖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蓝天画挽着她的手臂。她轻轻咬着嘴唇，可能是因为身份变了吧，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大能受得住太过亲昵的接触——她会像水一样烧开的。但……很喜欢，很喜欢天画的温度。

百惜不是普通人，她所就读的幼儿园自然也不是普通学校。幼儿园坐落于西郊，与军部毗邻，全名为特殊人才战略培养哨所，这里面的都是清一色的拥有特殊能力的孩童。有些是人类政府发现后捡回来的，而大部分都是早年人类政府从各处招揽来的特殊人才们的孩子。所以为了防止这群控制不住自己力量的孩子造成损失，这所幼儿园其实是类军事化管理，除非是像百惜这种小小年纪就对自己的力量有所理解、控制才可以每天回家，就像真正幼儿园的孩子一样。

学的也不多，除了教授一些基础知识外每天就是教孩子们控制力量。当然，也有提前熟悉未来战友的意思，毕竟作为身负特殊力量的他们未来绝大多数都会在特殊作战部门工作，这些都是未来同事啊。

百诺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其实越靠近军部这些街道就和龙武族的街道越像，低矮的房屋，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人们，嬉笑打闹的孩童……百诺曾是这一幕幕景象的旁观者，这样的惬意是她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妈妈！你吃不吃巧克力？”百惜在自己空荡荡的小书包里翻找了半天后翻找出了一块巧克力，献宝似递到百诺旁边。

蓝天画瞥了眼她：“百惜惜，你给我坐好！上次这样结果一个急刹便从后排来到前排你忘了？”

百惜不以为意，她笑嘻嘻道：“妈妈肯定会像上一次一样接住我的是不是？”

伤感的情绪被这样的打闹驱散了，百诺忽然有些感叹——原来曾以为可望不可及的热闹如今就在自己唾手可得的地方。于是她笑着接过百惜的时候巧克力，咬了一小口，巧克力的醇厚香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百诺弯起眉眼笑道：“嗯，我会接住惜惜的。”

“谢谢惜惜的巧克力，很甜。”

比她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

——

小剧场《甜食之争》：

蓝天画：老婆，这世界还有更甜的东西，你想不想吃？

百诺：（医生本能犯了）吃太甜会得糖尿病……呃，想，我想试试。（接受到蓝天画眼神从善如流地改口了）

蓝天画搂住百诺就是一个深吻，吻的她脑子晕乎乎的软绵绵地靠着蓝天画了。蓝天画邪魅一笑：老婆，你知道我最喜欢的甜食是什么吗？

百诺：你不所有的都很爱吃吗？

蓝天画（将百诺打横抱起走向房间）：非也非也，我忽然又有点想吃了。

百诺：唔……不许、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