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小筑坐落在月家府邸深处,一片幽静的竹林之后。小筑不大,仅有两进院落,前院种着几株琼花与月桂,此时虽非花季,但枝叶在月光下依旧蓊郁。后院则是一方小小的莲池,池水引自灵泉,清澈见底,几尾银色的灵鱼在莲叶间悠然游弋。
此处是月无痕在家族中的私人居所,陈设清雅简洁,多是他自己喜爱的物件。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月无痕身上特有的月华清香,混合着竹叶与莲池的清新气息,令人心神宁静。
月无痕牵着凌霜寒的手,熟门熟路地穿过竹林,推开小筑的院门。
“到了,这里就是我平日住的地方。”他推开正屋的门,引凌霜寒进去。
屋内布置得颇为舒适。外间是小小的厅堂,靠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全,墙上挂着一幅月夜竹林图。里间是卧室,一张宽大的云床,铺着素色的锦被,窗边设有一张琴案,一张棋枰。角落里的香炉燃着静心宁神的苏合香,青烟袅袅。
“有些简陋,比不上凌家的静雪轩,你将就一晚。”月无痕嘴上说着谦辞,脸上却带着“我家还不错吧”的小小得意。
凌霜寒打量四周,冰蓝眼眸中掠过一丝柔和。这里处处透着月无痕的喜好与气息,温馨、雅致,带着生活的情趣,与静雪轩的孤高清冷截然不同。他喜欢这里。
“很好。”他道,声音是月无痕熟悉的清冷,却透着真实的满意。
月无痕眼睛更亮,拉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莲池的水汽涌进来,清凉怡人。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正好洒在窗棂上、琴案上,也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看,这里的月亮,是不是特别清楚?”月无痕指着天边的明月,笑道。
凌霜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此处地势较高,又无高楼遮挡,视野极佳,天幕上的星辰与明月,仿佛触手可及。
“嗯。”他点头,收回目光,落在月无痕被月光映照得越发莹润的侧脸上。月华似乎对他格外眷顾,流连在他发梢、眉宇、唇角,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不似真人。
月无痕察觉到他的注视,转回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耳根微热,却故意眨了眨眼:“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有月光。”凌霜寒诚实地回答。
月无痕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凌霜寒,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凌霜寒移开视线,耳尖微红,却没反驳。有些话,并非刻意去学,只是看着眼前人,便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气氛一时有些静谧,有些暧昧。月光流淌,夜风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情愫。
“咳,”月无痕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吧?要不要先洗漱休息?我让小童去备热水。”
凌霜寒确实有些疲惫。他重伤初愈,又长途跋涉,今日宴席上虽未多饮,但也耗费心神。他点头:“好。”
月无痕唤来侍立在外的小童,吩咐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寝衣。小童动作麻利,很快便将一切安排妥当。
“你先洗吧。”月无痕将凌霜寒引至隔壁的净房,“里面东西都是干净的,放心用。我去外面等你。”
凌霜寒没有推辞,步入净房。净房内热气氤氲,一个大木桶中已注满温度适宜的灵泉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有安神之效的月见草花瓣。他褪下外袍,解开发冠,将银白长发拨到一侧,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舒缓着疲惫的肌肉和神经。水中蕴含的淡淡灵气,也顺着毛孔渗入,滋养着经脉。凌霜寒闭上眼,靠在桶沿,任由自己沉入这片刻的放松与宁静。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宴席上的一幕幕,月无痕含笑应酬的侧脸,他微醺时眼波流转的风情,他在桌下悄悄握住自己的手……以及此刻,就在一门之隔的外间,那个人的气息,清晰可辨。
心,仿佛也被这温水浸泡得柔软下来。
等他沐浴完毕,换上月无痕准备的、略显宽大但质地柔软舒适的白色寝衣走出净房时,月无痕正坐在外间的书案前,就着月光,似乎在翻看什么玉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凌霜寒的银发还有些湿润,散落在肩头,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没入洁白的衣领。他肤色极白,在月光和明珠的光晕下,几乎透明,冰蓝的眼眸因水汽而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些氤氲的雾气。少了白日里正式的袍服和发冠,只着简单寝衣的他,少了些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干净的少年气,却也因那份浑然天成的清冷气质,而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月无痕看得有些失神,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玉简,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凌霜寒手中用来擦头发的布巾:“我来。”
凌霜寒没有拒绝,在月无痕的示意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月无痕站到他身后,用布巾包裹住他湿漉的长发,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凌霜寒的耳廓和颈侧的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竹叶的沙沙声。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亲密地依偎着。
“你的头发,真好看。”月无痕低声赞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冰凉顺滑的银发,“像月光织成的丝绸。”
凌霜寒身体微僵,耳尖泛红,没有接话。这种亲昵的举动和直白的夸赞,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奇异地并不讨厌。
擦得半干,月无痕又取来一把玉梳,小心地为他梳理长发,直到每一根发丝都顺滑服帖。做完这一切,他才绕到凌霜寒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和满足:“好了。你去床上歇着吧,我去洗。”
凌霜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心中微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墨发:“嗯。”
月无痕抓住他作乱的手,在掌心轻轻吻了一下,这才起身,步伐轻快地去了净房。
凌霜寒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唇瓣的触感,耳尖的红晕有蔓延的趋势。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到床边。云床宽大柔软,被褥散发着阳光和月见草混合的清新气息。他躺下,拉过锦被盖好,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净房内传来隐约的水声,还有月无痕似乎心情很好、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那声音模糊不清,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月无痕也换上了同款的白色寝衣,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头,带着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和水汽。他看到凌霜寒闭目躺在床外侧,脚步放得更轻,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被子,在里侧轻轻躺下。
床很大,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同床共枕的亲密,和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与气息,还是让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月无痕侧过身,面向凌霜寒,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能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很乖,收敛了所有的冷冽与锋芒,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霜寒?”月无痕试探着,极轻地唤了一声。
“嗯。”凌霜寒应了,却没有睁眼。
“还没睡?”
“嗯。”
“在想什么?”
凌霜寒沉默片刻,才道:“没什么。” 他总不能说,在想你洗澡时哼的曲子,在想你指尖的温度,在想此刻同床共枕的不真实感。
月无痕低低笑了,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他能闻到凌霜寒身上淡淡的冰雪气息,混合着月见草的清香,很好闻。
“霜寒,我有点不习惯。”月无痕忽然说。
“什么?”
“不习惯你躺在我身边,这么安静,这么……真实。”月无痕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在秘境里的时候,我常常会想,等出关见到你,一定要好好抱抱你,确认你是真的,不是我又在做梦。可是今天见到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反而不敢了。现在这样躺着,又觉得像在做梦。”
凌霜寒的心,被他这番话,说得又酸又软。他睁开眼,侧过头,对上月无痕在黑暗中依旧亮晶晶的眼眸。
“不是梦。”他低声道,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月无痕放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将那份真实的温度传递过去,“我在这里。”
月无痕回握住他,用力地,仿佛要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一个翻身,压到了凌霜寒身上!
凌霜寒身体骤然绷紧,冰蓝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睁大,带着一丝愕然和……无措。
月无痕双手撑在他头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和泛着水光的眼眸。墨发垂落,有几缕扫在凌霜寒脸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现在,感觉更真实了。”月无痕低头,凑近他,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融,“霜寒,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委屈,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直直撞进凌霜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凌霜寒看着近在咫尺的、放大的俊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渴望,那双向来清冷自持的冰蓝眼眸,终于彻底融化,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抚上月无痕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珍而重之的小心。
“我也是。”他低声回应,声音有些哑。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月无痕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华。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吻上了那两片他思念已久的、淡色的唇。
触感微凉,柔软,带着凌霜寒特有的冰雪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月无痕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无师自通地加深了这个吻。他吮吸着,轻咬着,舌尖试探地描摹着那优美的唇形,然后趁对方因惊愕而微微启唇的瞬间,灵巧地探入。
凌霜寒身体一颤,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唇齿间陌生的、却并不讨厌的触感和气息,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月无痕牢牢禁锢在身下。那灵巧的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扫过他的齿列,勾缠住他的,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清冷如他,对情爱之事向来淡漠,甚至有些排斥。可此刻,被月无痕这样热烈地亲吻着,他却奇异地生不出丝毫反感。反而,心底那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对眼前人的渴望与眷恋,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燃烧起来。
他闭上眼,生涩地、试探性地回应。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对方,然后被更热烈地缠住、吮吸。呼吸渐渐急促,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身体深处,有陌生的热流涌动,让他指尖发麻,四肢发软。
这个吻,缠绵而漫长。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月无痕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凌霜寒的,鼻尖相蹭,喘息交织。
凌霜寒冰蓝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染上了一抹动情的薄红,唇瓣更是被吻得红肿水润,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气息紊乱,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月无痕的眼神,带着初尝情欲的迷茫、无措,和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现在,还觉得是梦吗?”月无痕喘着气,声音低哑,带着笑意和满足,拇指轻轻摩挲着凌霜寒泛红的眼尾。
凌霜寒看着他,冰蓝的眼眸中冰雪尽融,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他微微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
月无痕心满意足,又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这才翻身躺回他身侧,却依旧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他身上令自己心安的气息。
“霜寒,”他闷闷地唤道。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不管发生什么?”
“嗯。”
“那说好了,拉钩。”
凌霜寒无奈,却还是伸出了小指,勾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的童谣再次响起,在静谧的夜里,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令人心动。
月无痕满足地喟叹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凌霜寒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凌霜寒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迟疑地、试探性地,也回抱住了他。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依旧温柔地流淌,透过窗棂,洒在床上相拥的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银白的、朦胧的光晕。
夜还很长。
而属于他们的、真正的亲密时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