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寒苏醒后的日子,便在静养与调理中缓缓流淌。
天衍子与云舒几乎是倾尽所能,各种珍稀的疗伤丹药、温养本源的灵物,流水般送入凌霜寒所在的“静雪轩”。凌霜寒的伤势太重,虽以冰魄玉髓重塑了丹田,续接了本源,但身体的亏损和神魂的损耗,需要时间来一点点填补、修复。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是精神不济,说不了几句话,便又昏昏睡去。但每次醒来,他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守在床边的月无痕。
月无痕的伤势比他轻得多,在凌家和天枢宗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只是元气亏损和精神上的消耗,让他也清减了不少,脸上常带着倦色,可那双暗紫色的眼眸,看着凌霜寒时,却总是亮得惊人。
他几乎寸步不离静雪轩,喂药、擦身、按摩僵硬的身体、陪昏睡的人说话……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凌霜月几次想换他休息,都被他固执地拒绝了。
“让我守着他。”月无痕只是这样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凌霜月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又无奈,最终也只能由他去了。
静雪轩里很安静。窗外的雪早已停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凌霜寒身上特有的冰雪气息,以及月无痕身上若有若无的月华清香。
凌霜寒睡着的时候,月无痕就坐在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静静地看,或者拿出那枚碧玉簪,轻轻擦拭。有时候,他会低声说些话,关于寒月城的雪,关于幽冥雪谷的险,关于冰心三问时的选择,关于昏迷中凌霜寒那无意识的一剑……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在这样静谧的午后,被他用平静甚至带着点怀念的语气说出来,仿佛只是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对着沉睡的凌霜寒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手背上淡去的疤痕,“在冰心三问最后一问时,仙子让我在能救你的丹药、适合你的玉髓、和能让我成就大道的功法之间选。我选了玉髓。”
“仙子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信你,能凭此重铸剑骨,再攀高峰。至于我的大道……”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若那大道需以你的性命为阶,这道,不成也罢。”
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月无痕没有察觉,依旧自顾自说着:“后来想想,或许有点傻。万一你真的恢复不了呢?万一那功法真的能改变很多事呢?但我不后悔。霜寒,等你好了,可要争气些,别辜负了我选的玉髓,也别……辜负了我的信任。”
他低下头,在凌霜寒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然后,他感觉到,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回握住了他。
月无痕猛地抬头。
凌霜寒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初醒时的迷茫,也没有昏沉时的黯淡,而是清澈的、沉静的,倒映着月无痕近在咫尺的、带着惊讶和来不及收起柔情的脸。
“你醒了?”月无痕连忙坐直身体,耳根有些发烫,想抽回手,却被凌霜寒更紧地握住。
“嗯。”凌霜寒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他看着月无痕,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移到他眼下淡淡的倦色,又移到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
“辛苦你了。”他说,语气平淡,却让月无痕心头一颤。
“不辛苦。”月无痕摇头,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眼眶却先红了,“你能醒过来,比什么都好。”
凌霜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月无痕瞪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在幽冥雪谷,在炼魂塔,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凌霜寒伸出手,用指腹笨拙地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柔。
“以后不会了。”他承诺,冰蓝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
月无痕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用力点头:“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温暖而静谧。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冰雪的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悄然滋生的东西。
“那个……”月无痕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碧玉簪,递到凌霜寒眼前,“这个,还你。”
凌霜寒看着那枚熟悉的、温润的碧玉簪,眼神微动。他抬起另一只手,接过玉簪,指尖摩挲着簪身,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一直戴着?”他问。
“嗯。”月无痕点头,又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枚陈旧的红穗,放到凌霜寒掌心,“这个,我也一直留着。”
凌霜寒看着掌心的红穗,又看看月无痕发间空荡荡的位置,忽然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你做什么?”月无痕连忙扶住他,“小心点,你才刚好一点!”
凌霜寒靠坐在床头,气息有些微喘,但眼神很亮。他对月无痕招了招手:“过来。”
月无痕不明所以,凑近了些。
凌霜寒抬手,将他有些凌乱的墨黑短发拢了拢,然后,用那只握着碧玉簪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簪子重新插回月无痕的发间。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簪子入发的刹那,月无痕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一股温润清凉的气息自簪子传入,流转全身,让他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知道,这簪子不仅是信物,更是凌家传承的护身法器,凌霜寒这是在重新为他戴上,也是重新将那份守护的承诺,系于他身。
“好了。”凌霜寒收回手,看着月无痕发间的碧玉簪,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月无痕抬手摸了摸簪子,又看看凌霜寒依旧握在掌心的红穗,忽然笑了。他拿过红穗,俯身,将它仔细地、认真地,重新系在凌霜寒放在床边的、那柄依旧布满裂痕、灵光黯淡的霜华剑剑柄上。
“物归原主。”他说,笑容明媚,眼底却带着水光。
凌霜寒看着剑柄上那抹熟悉的暗红,又看看月无痕发间的碧绿,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星月湖的约定,破碎了三百年的因果线,在此刻,被这两件小小的信物,重新系紧、续接。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月无痕问,打破了有些旖旎的沉默,“我去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
“嗯。”凌霜寒点头,目光却不离他。
月无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那个……你刚才说的,要娶我的话,还算数吧?”
凌霜寒看着他忐忑又期待的眼神,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算数。”
月无痕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才心满意足地推门出去了。
凌霜寒靠在床头,听着门外远去的、轻快的脚步声,又低头看了看剑柄上的红穗,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温度的触感,冰蓝的眼眸深处,冰雪悄然消融,露出底下柔软的内里。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新生的、虽然微弱却充满生机的冰魄本源,感受着经脉在药力滋养下的缓慢愈合,也感受着……心底某个空缺了三百年的角落,被悄然填满的温暖。
静养的日子平静而安逸,但天衍城凌家,乃至整个六界,却远非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静雪轩外,凌家的书房内。
凌雪尘、天衍子、云舒,以及刚刚匆匆赶到的玄天宫宫主玄机,四人分坐,面色皆是凝重。
玄机与天衍子这对道侣,此刻也无心叙旧。玄机将一枚留影玉简放在桌上,玉简投射出一片光影,正是魔界边境、噬魂镇如今的景象。
画面中,原本高耸的炼魂塔已然消失,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中不断涌出灰黑色的魔气和混沌气息。巨坑周围,曾经繁华(以魔界标准)的噬魂镇已化作一片焦土,建筑倾颓,尸骸遍地,其中不乏身穿帝庭服饰的高阶魔将。空气中弥漫着毁灭与死亡的气息。
“三日前,噬魂镇发生剧烈爆炸,炼魂塔核心熔炉被毁,塔基崩塌,方圆百里尽成绝地。”玄机的声音带着冷意,“据我们安插的暗线回报,爆炸前,帝主似乎与人激战,随后地底传来恐怖嘶鸣,紧接着便是大爆炸。爆炸后,帝主重伤遁走,行踪不明。而那尊‘窥视者之主’的投影,也遭受重创,暂时隐匿。”
“墨轩呢?”凌雪尘沉声问。那个孩子的事,月无痕醒来后已告知他们。
玄机摇头:“爆炸中心,未能找到他的踪迹,也未发现其残魂。但据幸存的、距离较远的低阶魔修描述,爆炸前,曾见一道燃烧着魔焰与月华的身影,冲入了炼魂塔地底最深处的核心。之后不久,便传来了帝主惊怒的咆哮和那诡异的嘶鸣。那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书房内一阵沉默。墨轩的身份和遭遇令人唏嘘,他以自身为祭,为月无痕和凌霜寒创造了生机,也重创了帝主和外域邪物的计划。
“帝主虽重伤遁走,但并未陨落。”天衍子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光影中那巨大的深坑上,“以他终末魔皇的修为,又有外域邪物暗中相助,恢复是迟早的事。且此次计划被毁,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炼魂塔被毁,但外域与魔界的联系通道,恐怕不止这一处。”
“不错。”玄机点头,“我与几位道友探查了爆炸残留的气息,除了混沌魔气,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属于此界的空间波动。那邪物在此界,恐怕另有锚点。而月华体……似乎便是其降临所需的关键‘钥匙’之一。无痕那孩子,很危险。”
凌雪尘和云舒的脸色都变了。
“可有应对之策?”云舒急问。
“为今之计,是尽快提升两个孩子的实力。”天衍子道,“寒儿本源重塑,因祸得福,根基比从前更为扎实,只是需要时间和机缘恢复、突破。无痕此番损耗虽大,但经历生死磨砺,道心更为坚定,月华体也隐隐有更进一步觉醒的迹象。待他们伤势痊愈,需尽快安排他们进入宗门秘境,闭关潜修,提升修为。”
玄机补充道:“此外,六界联合指挥部已将此事件定为最高机密‘甲壹’,并着手调查魔界帝庭与外域勾结的其他线索。仙界、妖界、神界、乃至鬼界的守护派,都已加强戒备,暗中排查。但敌暗我明,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星月湖的封印,近期也有所松动。”天衍子忽然道,看向玄机。
玄机神色一凛:“你也察觉了?我本以为是错觉。看来,当年我们封印的,不仅仅是混沌裂隙和那只幼体……那湖底,恐怕还藏着别的秘密。与这两个孩子,或许也有关联。”
凌雪尘与云舒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他们的孩子,似乎卷入了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巨大旋涡之中。
“无论前路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凌雪尘沉声道,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凌家的孩子,我自会护着。天枢宗与玄天宫,也非易于之辈。至于那帝主和外域邪物……若敢伸爪,便斩了便是!”
云舒握住他的手,眼中虽有忧色,却也充满坚定。
天衍子与玄机也缓缓点头。
风暴将至,他们所能做的,便是在风暴来临前,为那两只刚刚经历风雨、好不容易重逢的雏鹰,撑起一片尽可能安稳的天空,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长出足以搏击风浪的羽翼。
静雪轩内,对窗外涌动的暗流一无所知的两人,正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月无痕端着一碗温度正好的灵米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靠坐在床头的凌霜寒。凌霜寒很配合地吃着,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月无痕专注的侧脸上。
“看什么?”月无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红。
“看你。”凌霜寒坦然回答,冰蓝的眼眸清澈见底。
月无痕手一抖,差点把粥喂到他鼻子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吃你的粥!”
凌霜寒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乖乖张嘴。
一碗粥见底,月无痕放下碗,又倒了杯温水给他漱口。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看着凌霜寒依旧苍白的脸,忍不住问:“还疼吗?”
凌霜寒摇头:“好多了。”
“那就好。”月无痕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又道,“霜寒,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在炼魂塔地下三层,你昏迷的时候,是怎么催动霜华剑,冰封那冥煞水灵的?”月无痕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那绝境中的一剑,太过惊人,也让他后怕。
凌霜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很冷,很黑,有很多声音在拉扯……然后,听到你在叫我,很着急,很难过……再然后,就感觉到霜华在震动,它好像……在生气。”
“生气?”月无痕一愣。
“嗯。”凌霜寒点头,目光落在床边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上,“它好像,不想看到你受伤。然后,我就顺着那股感觉,把最后一点力气,给了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月无痕却能想象当时的情景——凌霜寒本源几近枯竭,神魂受损,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挣扎,却因为感应到他的危险,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强行沟通了本命飞剑,发出了那扭转战局的一击。
代价,便是本就岌岌可危的伤势,雪上加霜。
月无痕心中酸涩,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你的剑要生气,就让它冲我来,不许你再透支自己。”
凌霜寒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
有些守护,早已刻入本能。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跳跃,温暖而静谧。
窗外,一树寒梅,悄然盛放。
而更远的天际,铅灰色的云层,正缓缓汇聚。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此刻,屋内只有彼此的心跳,和交融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