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的痛，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被掏空的人生。

苏清颜躺在出租屋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窗外是深冬的寒夜，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骨头缝都发疼。屋子里没有暖气，没有热水，甚至连一盏亮一点的灯都没有。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斑，意识一点点往下沉，像坠入无底深渊。

她才二十八岁，却已经活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从小家里穷，父母老实巴交，被亲戚欺负了一辈子。她拼命读书，拼命打工，好不容易熬到毕业，以为能撑起这个家，结果呢？

堂哥结婚，要她出钱；堂弟上学，要她出钱；姑姑生病，要她出钱；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能理直气壮上门要钱。

她不给，就是冷血；她给少了，就是小气；她一旦拒绝，整个家族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父母劝她：“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她忍了。

忍到最后，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被掏空，工作被人算计丢掉，谈了三年的男友卷走她最后一点积蓄，转头就和别人订婚。

她病了，没人管。

她痛了，没人问。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手机里全是催债信息，亲戚们避之不及，曾经围着她转的人，一个个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死前，她刷到一条新闻——某期彩票开出五千万头奖，中奖号码是：05、08、12、17、23、29。

那串数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

她忽然想起，妈妈年轻时，好像真的做过一个梦，梦到过一串号码。只是那时候家里太穷，两百块都舍不得，犹豫再三，终究没买。

如果……如果当时买了呢？

如果他们家从一开始就有钱，父母是不是就不用活得那么卑微？她是不是就不用被人踩在脚下？是不是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无尽的悔恨和不甘，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绝不会再这么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嘶吼：

我要重生！我要改写命运！我要让所有欺负我们家的人，都付出代价！

……

“唔……”

温暖。

柔软。

包裹着她，像回到最初的港湾。

苏清颜猛地一怔，意识从无边黑暗中抽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蜷缩在一片温热的液体里。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让她瞬间鼻酸的语调。

是妈妈。

是她年轻时候的声音，还没有被生活磨得疲惫沙哑，只是带着一点愁，一点无奈，一点对未来的茫然。

“……真的要不再想想？两百块呢，够买一周的菜了。”妈妈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咱们现在这个情况，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我知道。”爸爸的声音响起，带着工人特有的沙哑，却尽量放柔，“可你不是说，梦得特别清楚吗？从来没做过这么清晰的梦。”

“清楚是清楚，可彩票那东西，哪能当真啊。”妈妈叹了口气，“万一就是个空梦，两百块就打水漂了。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房租还欠着，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到处都要用钱。”

苏清颜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回到了这个贫穷、窘迫、却还没有被彻底压垮的家。

她努力动了动手指，却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力量。她还太小，只是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连说话都做不到，连睁眼都做不到，只能被困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听着父母的对话，感受着这个家的拮据。

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这时候的家里，真的太难了。

爸爸在工地干活，风吹日晒，工资经常被拖欠，有时候干了活，拿不到钱，只能一次次去求，去等。妈妈怀着她，不敢上班，只能在家做点零活，赚点微薄的补贴。

他们租住在老城区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里，阴暗潮湿，墙皮脱落，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家里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电器，甚至连一张舒服的床都没有。

妈妈怀她的时候，营养不良，经常头晕，却舍不得买一点好的补补。爸爸每天早出晚归，手上全是茧和伤口，却从来不说苦。

他们不是不疼孩子，只是太穷了。

穷到连两百块，都要反复犹豫，反复挣扎。

而那组号码——05、08、12、17、23、29——就是能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唯一一根稻草。

只要买了，就能中五千万。

五千万啊！

足够他们买房，足够他们衣食无忧，足够他们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足够她不用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要不……就买一注最小的？”爸爸试探着说，“就当是给孩子积福，万一中了呢？”

“万一没中呢？”妈妈的声音带着哽咽，“两百块，能买两斤肉，能给孩子买包好点的奶粉，能交一部分房租……”

苏清颜听得心都揪紧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穷到骨子里，穷到自卑，穷到连拒绝别人都不敢。因为穷，所以软弱；因为穷，所以任人拿捏；因为穷，所以连尊严都不敢要。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一次，她绝不能让父母错过这个机会。

她拼尽全身力气，抬起小小的脚，朝着妈妈的肚皮，轻轻踹了一下。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妈妈“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肚子，语气柔了下来：“宝宝好像动了。”

“真的？”爸爸立刻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惊喜，“让我摸摸。”

苏清颜心里一急。

不够。

太轻了。

他们不会明白的。

她必须再用力一点，再明显一点，让他们知道，她在催，她在急，她在告诉他们——去买！一定要去买！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她现在还不会呼吸），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猛地一脚踹出去。

“咚。”

这一次，力道明显了很多。

“哎！”妈妈轻呼一声，“这孩子，劲儿还挺大。”

“哈哈，随我。”爸爸笑了，语气里满是期待，“将来肯定是个结实的小子。”

谁要当小子。

她要当能撑起这个家的人。

苏清颜在心里冷哼，紧接着又是一脚，比上一脚更重。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像敲鼓一样，一下接一下，节奏急促，带着不容错辨的催促。

妈妈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脸上露出担忧：“怎么一直动？平时都很乖的。”

“是不是不舒服？”爸爸也紧张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去医院又要花钱。”妈妈咬了咬唇，“再等等吧。”

苏清颜急得快要疯了。

她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提示，只能靠胎动。

可他们就是不懂！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的绝望，想起父母一辈子被人欺负，想起自己活得像条狗，心里的不甘和恨意翻涌上来，胎动变得更加剧烈，几乎是在妈妈肚子里翻江倒海。

“哎呀！”妈妈疼得皱起眉，按住肚子，“别踢了别踢了，妈妈难受……”

爸爸看得心疼，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买！我这就去买！不就两百块吗？就算没中，也比看着孩子这么动强！”

妈妈还想说什么，肚子里又是一阵猛踢。

她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那你快去快回，就买一注，别多买。”

“知道。”爸爸应着，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苏清颜终于松了口气，瘫软在羊水里，浑身脱力。

成了。

只要买了，就有希望。

她闭上眼，意识渐渐放松，却又忍不住想起前世的种种。

那时候，家里也是这么穷。

冬天没有暖气，她和父母挤在一张小床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被子。妈妈总是把最厚的地方让给她，自己冻得手脚冰凉。

爸爸每天去工地，回来的时候浑身是灰，手上全是伤口，却还要笑着给她带一颗糖。

亲戚们上门，总是带着鄙夷的眼神，说话夹枪带棒，要么借钱，要么嘲讽，要么指挥他们干这干那。

父母不敢反抗，只能陪着笑，忍气吞声。

她那时候小，不懂，只觉得家里好压抑，好难受。

长大以后，她拼命想摆脱这种生活，却发现自己越挣扎，陷得越深。

因为穷，所以格局小；因为格局小，所以容易被骗；因为被骗，所以更穷。

恶性循环，永无止境。

而现在，她有机会打破这一切。

只要那组号码中奖，他们就能彻底翻身。

……

爸爸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彩票，神色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买了。”他把彩票递给妈妈，“就一注。”

妈妈接过彩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吧……”

苏清颜在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乱动。

她知道，接下来就是等待。

开奖不是当天，还要等好几天。

这几天，对她来说，无比漫长。

她每天都在感受家里的窘迫，听着父母的对话，回忆着前世的痛苦，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中，必须要中。

妈妈每天都会拿起那张彩票看几眼，有时候会自言自语：“真的能中吗？”

爸爸总是安慰她：“说不定呢，万一中了，咱们就不用这么苦了。”

可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在为钱发愁。

房租要交了。

妈妈的产检要花钱。

孩子出生要用的东西，一样都还没准备。

爸爸去工地，又被拖欠了工资，老板一拖再拖，他去问了几次，都被骂了回来。

妈妈看着家里空空的米缸，偷偷抹眼泪。

苏清颜在肚子里听得心如刀割。

她恨自己没用。

恨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踢肚子，提醒他们，那张彩票，是希望。

有好几次，妈妈都差点把彩票扔了，觉得是浪费钱，是自欺欺人。

每次她一犹豫，苏清颜就疯狂胎动，逼得她不得不把彩票收起来。

她像一个藏在娘胎里的操盘手，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推着父母走向命运的转折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

开奖的日子，越来越近。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爸爸的工资依旧没发，房租催了一次又一次，房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妈的情绪也越来越差，经常坐着发呆，看着那张彩票，眼神复杂。

苏清颜知道，他们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

他们穷了太久，不敢相信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们怕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可苏清颜不怕。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期，就是会中。

五千万，一分不少。

终于，到了开奖的晚上。

爸爸妈妈坐在小小的桌子前，开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听里面播报开奖号码。

妈妈的手紧紧攥着那张彩票，指节发白。

爸爸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眼神紧张。

收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本期开奖号码为——红球：05，08，12，17，23，29……”

第一个数字报出来，妈妈的身体轻轻一颤。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报一个数字，她的脸色就白一分，手就抖一分。

等到六个红球全部报完，和她手里彩票上的号码，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

妈妈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爸也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清颜在肚子里，缓缓笑了。

成了。

真的成了。

下一秒，妈妈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先是小声啜泣，紧接着变成放声大哭，压抑了太久的委屈、贫穷、苦难，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中了……”她哽咽着，反复念着，“我们中了……”

爸爸也反应过来，一把抓过彩票，对着收音机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手不停地抖，声音嘶哑：“中了……真的中了……头奖……五千万……”

五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光，刺破了他们家几十年的黑暗。

苏清颜躺在温暖的羊水里，听着父母的哭声和笑声，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前世的苦，她不会再吃。

前世的债，她不会再认。

这一世，她从娘胎开始，便手握命运，步步为营。

她要让父母过上最好的生活，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都仰望他们。

她要读书，要变强，要创业，要站在最耀眼的地方。

她要成为明星，成为老板，成为别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彻底改写。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