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做季家的女儿,他的故人。
傍晚高楼上的风总是很大,可是登的高,看的也远,趣事美景尽收眼底,于是风大之事也就无甚在意。
到了及笄之年,想到了以后婚假,少女怀春,她常常觉得遇到爹娘这样的眷侣才是极好的。
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那之前,她不曾见过要与她相伴一生的人是何等样貌,人品几何,遇到相敬如宾倒也还好,若是……她不要敬而远之,亦或是琴瑟不调,她要的是两情相悦,举案齐眉。
她支着脑袋,趴在墙跺上,看底下的街市像一条流动的河,人影憧憧,叫卖声隐约飘上来,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
灯笼光映得人懒洋洋的,多了几分倦气,她眯起眼睛,打了个呵欠。
忽然眼前一黑。
一双手从后面捂上来,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
那人故意压着嗓子:“猜猜我是谁——”
她其实是想笑骂他“呆瓜”“促狭鬼”诸如此类的,但一想到近日阿爹总说‘为女子,理当淑女点’,歇了气,没忍住笑出声:“略,我又不是小聋子。”
她自贬是可以的吧。
他无奈笑笑:“我的声音至于这么耳熟吗?”
“至于。”
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她转过头,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海沅站在她身后,嘴角咧得老大,跟近日上京流行的画本子里“咧嘴鬼”有的一拼,身上的军服还没换,风尘仆仆的,不知道是刚从校场溜出来,还是压根就没去。
她想海伯父若是觉察,定是拿着柳条满处找他,若是没有柳条,那定是抄起哪样东西顺手行事。
她想说什么,忽然头皮一紧——“啊我头发!”
他的臂韝goū①不知怎么挂住了她的小辫子,几根发丝扯得生疼。
他手忙脚乱地解,越解越乱,最后干脆一溜烟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故意的!家中兄长说过,女孩子的头发最是不能惹!”
她气得跺脚,他却已经跑下楼阶,笑声从底下传上来,又傻又亮。
她追下去,边跑边喊:“你站住,我不打你,真的。”
他回嘴,“我不信,这话你与明初说过很多回了,他与我皆是记住了,不敢,不信。”
她想,阿弟也真是的,什么事也往外说,这不是落了他阿姊的面子吗?
回头啊,还是要好好“教育”一番的,省得他胳膊肘往外拐,不知家长里短。
“阿弟是个皮猴子,你年长我阿弟三岁,怎么玩在一起,也这般熟悉?”
“这么说,我在你眼里,是这般稳重的人。”
他仍跑着,她依旧追逐,“我可没有承认。”
闹市里人多,他跑得快,可她总能看见他的背影在人群里一闪。
糖人的摊子,杂耍的圈子,卖绢花的妇人推着车过去——她从那些缝隙里穿过去,追着那个怎么跑也跑不远的影子。
他是要等她的。
天色更暗下来,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
她在桥头追上他,他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的她笑。
灯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一整条星河。
她忽然就不气了,也许压根就没有气过,只是两个人的年少欢喜,相互逗趣罢了。
多年以后,她常常想起那个傍晚。想起他臂韝上那根缠着的发丝,想起他红透的耳根,想起他们的对话,想起自己站在桥头,满眼都是他。
那时候不知道,那样好的日子,原来是有尽头的。
注解:
①臂韝goū:臂套,防止衣袖晃荡,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