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弱水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人间帝王跪求长生,见过痴情女子对月焚香,却没见过哪个凡人像林砚舟这样——用一碗桂花酿,就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
“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人了。”少年笑着把碗推过来,眼睛亮得像偷了月光的贼。
颜弱水垂眸,碗中映出自己的脸,清冷如霜雪浸过的玉。他三百年前就戒了人间烟火,却鬼使神差端起那碗粗陶碗,抿了一口。
甜的。腻的。烫的。
荒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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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弱水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人间帝王跪求长生,见过痴情女子对月焚香,见过战场上的血漫过膝盖,见过瘟疫里的饿殍塞道。他见过太多,久到已经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要做一个神仙。
三百年前他戒了人间烟火。那些甜腻的、滚烫的、让人心口发酸的东西,他一样也不要了。清修寡欲,无悲无喜,这才是神仙该有的样子。
直到他在青石镇的酒肆里,遇见那个叫林砚舟的少年。
“喂。”
一碗酒推到他面前。粗陶碗,碗沿磕了个口子,酒面上浮着细碎的桂花。
颜弱水抬起眼。他今日着的是寻常白衣,敛了周身光华,看着不过是个相貌过于好看的小少爷。他不说话,只用那双清冷冷的眼睛看过去。
少年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撑着油腻的桌面,笑得眉眼弯弯:“请你喝酒。”
“不必。”
“我娘酿的桂花酿,全镇独一份。”少年把碗又往前推了推,下巴朝柜台的方向扬了扬。柜台后头站着个系围裙的妇人,正拿围裙擦手,朝这边笑了一下。
颜弱水垂下眼。酒香钻进鼻腔,甜的,腻的,烫的。三百年前他最后一次喝酒,也是桂花酿。那时候他还不是神仙,还有父母兄弟,还有一座等他回去的老宅。
后来都没了。
“我不饮酒。”他说。
“不饮酒你进酒肆做什么?”少年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过分,像偷了月光的贼。
颜弱水没有回答。他进酒肆是因为外面下了雨,而他不喜欢雨水打湿头发的感觉。这理由说出来太可笑,他就懒得开口。
少年却不依不饶。他把碗端起来,凑到颜弱水面前,热气扑上他的脸颊:“你尝尝,就一口。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人了。”
荒唐。
颜弱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生得英挺,偏偏笑起来时嘴角有颗小痣,添了几分稚气。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不像常年干活的粗人,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月牙形的白痕圆润可爱。
鬼使神差的,颜弱水接过那只碗,抿了一口。
甜的。腻的。烫的。
酒液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升起来,一路烧到眼眶。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软软的,酸酸的。
“好喝吧?”少年凑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
颜弱水把碗放回去,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少年一拍桌子,朝柜台喊,“娘,再上一壶!”
那天他在酒肆坐到雨停。少年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的话,说他叫林砚舟,说他娘酿的酒最好喝,说他爹走得早,说他最近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颜弱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在人间行走一千三百年,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林砚舟身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心口往外漫,像墨滴入水,缓慢而不可阻挡。
活不过三个月。
“你怎么老盯着我看?”少年忽然问,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我脸上有东西?”
颜弱水移开目光,站起身,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
“哎,多了多了!”少年在后面喊,“不用这么多——”
颜弱水没有回头。
他本该就此离开。青石镇不大,一个将死的凡人,一个偶然路过的神仙,交错过后就该各走各路。他活了太久,见惯了生死,早该心如止水。
可三天后他又去了那家酒肆。
少年在柜台后头算账,见他进门,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又来啦!”
他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那天之后,他每隔三五日便去一趟。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到打烊。少年问他姓名,他说姓颜,少年问他哪里人,他说远方来的,少年问他做什么营生,他说四处游历。少年什么都问,他什么都不答,问急了就垂下眼看碗里的酒,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少年也不恼,自顾自说自己的事。说他小时候爬树摔断过胳膊,说他十六岁那年偷偷跑去县城看灯会被娘打了一顿,说他最近夜里总是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在天上飞啊飞,怎么也落不下来。
颜弱水听出他气息里的虚弱。那缕黑气已经从心口蔓延到喉咙,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咳血,然后一日比一日枯瘦,最后在某一个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本可以救他。他是神仙,有千般法术万般神通,要祛除一个凡人身上的死气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他没有。
天地有道,生死有命。他活了一千三百年,早就学会了不插手。
那天黄昏,他照例走进酒肆,却发现柜台后头站着的是个陌生面孔。
“林家娘子呢?”他问。
那人叹了口气:“林嫂子前些天没了。她儿子办了丧事,关了店,不知道去哪了。”
颜弱水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他去了林砚舟的家。敲了三次门,才有人来开。
少年站在门内,瘦了一大圈,眼睛红肿着,看见他时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笑来:“颜小少爷。”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供桌上摆着新设的灵位。少年给他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壶底剩了个底儿。
“我娘走得很突然,”少年坐在他旁边,声音沙哑,“前一天还好好的,给我做了桂花糕,说等过两天桂花开得再好些,多摘些酿酒。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人就没了。”
颜弱水没有说话。
“大夫说是心疾,娘从来不说,我不知道……”少年的声音哽住,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颜弱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一个凡人,也有父母,也经历过生离死别。那时候他跪在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说——
“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伸手,覆上他的头顶。
少年的头发很软,有些细碎的发丝蹭在他掌心,痒痒的。
“你做什么?”少年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住了。
颜弱水没有回答。他的手心泛起淡淡的光,那光从少年头顶渗进去,一路下行,流向心口,流向那缕正在扩散的黑气。
他本可以不插手。
但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光,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你是神仙吗?”
颜弱水的手顿了一下。
“是。”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颜弱水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他准备收回手,少年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那你……”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能留下吗?”
“什么?”
“我请你喝了酒。”少年的声音在发抖,但握着他手腕的手很用力,“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人了。神仙也不能反悔。”
荒唐。
颜弱水看着那只手。少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活了一千三百年,他见过人间帝王跪求长生,见过痴情女子对月焚香,见过无数人向他祈求,求财求寿求子孙满堂。
没见过谁用一碗桂花酿,就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
“我喝了你的酒,”他听见自己说,“但我不是你的。”
少年的眼睛暗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那你明天还来吗?”
颜弱水没有回答。
他走了。
那天夜里,他独自坐在青石镇外的山头上,看了一夜的月亮。山风很凉,吹得他衣袂翻飞,吹得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事。
三百年前他戒了人间烟火。因为那些东西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凡人,想起那些他救不了的人,想起那些他看着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时刻。
做神仙就要无情。无情才不会痛,才不会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那些记忆一点点腐蚀。
可方才那个少年握着他的手腕,问他能不能留下,他居然有一瞬间想点头。
荒唐。
太荒唐了。
三天后他又去了。
林砚舟站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笑。
他们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壶桂花酿,还有两碟小菜。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少年的脸上,明明暗暗。
“仙人,”少年给他倒酒,“你知道我娘是怎么认识我爹的吗?”
颜弱水摇头。
“我娘年轻的时候,有一天在河边洗衣裳,看见一个人躺在河滩上,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她把那人背回家,照顾了三个月,那人好了,就走了。”少年笑了笑,“那人是我爹。”
颜弱水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我娘说,她早知道留不住他,他是有大事要办的人。可她还是把他背回家了。”少年的眼睛看向他,“她说,哪怕只能留三个月,也要留。”
“后来呢?”
“后来我爹真的回来了。事情办完了,回来找她,再也没走。”
少年把他的碗往前推了推,碗沿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仙人,”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晃人,“你能留多久?”
颜弱水看着那碗酒,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那双比偷了月光的贼还要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林砚舟身上的死气已经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是每次走到镇外,脚就不听使唤地往这边拐,拐着拐着,就站在了这扇门前。
那天他坐到黄昏。临走时,少年忽然叫住他。
“仙人。”
他回头。
少年站在门内,半边脸隐在暗处,半边脸被夕阳镀成金色。他笑着,嘴角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跳了跳。
“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
颜弱水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他抬起头,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像一碗泼翻了的桂花酿。
甜的。腻的。烫的。
他忽然想,明天来的时候,或许可以带一包糖炒栗子。
那个少年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