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第二章 鹰巢与囚笼
奥地利,阿尔卑斯山深处。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覆雪的山脊。寒风裹挟着冰粒,抽打在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针叶林上,发出尖利的呼啸。陆知衡带领的行动小队,共六人,包括他自己、四名“鹰眼”麾下的精锐,以及一名精通电子工程和地形分析的技术专家,正沿着一条近乎被积雪掩埋的伐木小径艰难跋涉。
根据审讯得到的信息和后续的卫星图像分析,“鹰巢”的疑似入口位于一处海拔两千多米、背阴面的山坳,那里确实有一个标记为“登山者紧急庇护所”的陈旧木屋。但情报也明确指出,入口需要双重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且内部结构复杂,可能有自毁装置。
陆知衡肋下的伤口在严寒和剧烈运动中传来阵阵钝痛,但他脸色未变,只是偶尔在陡峭处微微停顿,调整呼吸。他穿着专业的极地防寒服,背着必要的装备,眼神比山间的寒风更冷冽。时间紧迫,“导演”和“老K”随时可能启动清除程序。
“还有五百米。”技术专家看着手持终端上的GPS和热成像叠加图像,低声道,“木屋就在前方山坳。热成像显示内部有微弱但持续的热源,疑似维持最低功耗的电子设备。周围未发现明显生物热信号。”
“保持警惕,对方可能布有非热源感应陷阱。”陆知衡下令,“A组(两名队员)侧翼迂回,侦查木屋周边。B组(包括技术专家和另一名队员)随我从正面接近。注意雪地痕迹和可能的感应装置。”
小队无声散开,如同融入雪地的阴影。陆知衡带领B组,借助岩石和枯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栋孤零零的木屋。木屋看起来年久失修,窗户破损,门板歪斜,与任何一处荒废的山间庇护所无异。
技术专家用便携式设备扫描门锁区域。“电子锁,非标准制式,有生物识别面板残留痕迹。锁体与门框连接处有轻微的能量反应,可能连接着警报或防御系统。”
“能破解吗?”陆知衡问。
“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警报。”技术专家皱眉,“不如寻找备用入口或通风管道。这类地下设施,一定有换气系统。”
A组很快传来讯息:“木屋后侧地面有轻微凹陷,积雪下有金属格栅,疑似通风井入口,被简易伪装覆盖。格栅未通电,可物理开启,下方通道直径约六十厘米,深不见底,有微弱气流。”
“就是它了。”陆知衡当机立断,“A组留守警戒,监视木屋及周边。B组,准备下井。注意井壁可能存在的传感器。”
通风井狭窄且冰冷,仅容一人通过。陆知衡打头,利用绳索和岩钉缓缓下降。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冰霜。下降约十五米后,出现一个横向管道,通往黑暗深处。管道内径稍大,但依然需要匍匐前进。
寒冷、黑暗、逼仄,以及未知的危险,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陆知衡打开头盔上的强光头灯,小心地向前移动,同时留意着管道内壁是否有异常。技术专家跟在后面,用设备探测前方是否有能量波动或金属反应。
爬行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金属气密门,门上有一个老式的机械转盘锁,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覆盖着灰尘的键盘接口。
“两道锁。机械锁是幌子,或者紧急手动备用。真正的锁在键盘后面,需要密码或指令。”技术专家分析,开始连接设备尝试破解电子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管道内空气污浊寒冷,只有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陆知衡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忍受着肋下的疼痛和内心的焦灼。沈亦寒在苏黎世怎么样了?汉斯博士能否稳定他的状态?如果这里一无所获,或者数据已被销毁……
“嘀”一声轻响,技术专家低呼:“开了!密码是动态的,但加密方式老旧,绕过去了。”
气密门发出沉重的“嗤”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一股带着机油和灰尘味道的、略温暖的空气涌出。门后是一段向下的金属楼梯,延伸向更深的地下。
陆知衡打了个手势,率先持枪进入。楼梯盘旋向下,灯光昏暗,墙壁上布满老旧的管线和指示灯。这里显然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但维护得并不精细。
下行了大概三四层楼的高度,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虹膜和指纹双重识别的扫描面板,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紧急制动拉杆。
“到核心区了。”技术专家面色凝重,“双重生物识别,必须是‘导演’或‘老K’本人,或者有他们的生物特征信息。强行突破可能会触发自毁。”
陆知衡盯着那扇门,眼神锐利如鹰。“信号员说过,‘导演’和‘老K’知道这里。他们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定有备用方案,比如远程授权,或者……物理破坏后的应急通道。”
他示意队员仔细检查门框和周围墙壁。很快,一名队员在门框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伪装成螺丝钉的微型摄像头。
“监控。里面的人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队员低声道。
陆知衡心一沉。就在这时,门上的通讯喇叭突然响起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沙哑的声音:
“擅闯者,止步。你们有三十秒离开通风管道。否则,我将启动一级防御协议,释放神经毒气。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是独立的,毒气不会外泄,但足够让各位永远留在这里陪这些数据。”
是“导演”!或者是他预留的自动应答系统!
队员们瞬间绷紧,枪口指向各个方向。陆知衡却向前一步,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声音平静无波:“‘导演’,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冥河’的数据,我今天一定要带走。你的‘样本’已经失控,你的观察者已经落网。你跑不掉了。”
喇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那个变声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嘲弄:“陆知衡。我知道你会来。为了你那个漂亮的小演员?真感人。不过,你以为拿到这些冰冷的字节,就能解开他脑子里的锁?太天真了。钥匙,从来不在数据里,而在创造锁的人手中。”
“老K在哪里?”陆知衡不理会他的嘲讽,直接问。
“他?一个自作聪明的棋子罢了,现在大概正忙着给自己找新的主人,或者……逃命?”变声器后的声音似乎笑了一下,“陆知衡,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你带着你的人离开,我保证沈亦寒脑子里的‘小礼物’永远不会被激活到最终阶段。否则,我不介意在销毁这里的一切之前,发送最后一条指令,让他彻底变成一具美丽的空壳。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沈亦寒的安危,来交换“冥河”的核心数据。
陆知衡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道:“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数据,和人,我都要。”
“贪心不足。”变声器的声音冷下来,“既然如此……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的手指快。十秒后,毒气释放。十、九……”
倒计时开始!队员们看向陆知衡,等待指令。
陆知衡大脑飞速运转。强攻?时间不够,而且可能真的触发毒气或自毁。妥协?绝无可能。那么……
“八、七……”倒计时继续。
“启动备用方案,物理隔离!”陆知衡对技术专家低吼,同时对着通讯器大喊,“A组!引爆预设的通风井口微型炸药!制造外部震动和气压变化!”
“六、五……”
技术专家飞快操作设备,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贴在防爆门与墙壁的接缝处。“电磁脉冲干扰器,能暂时瘫痪附近电子设备,包括门锁和可能的毒气释放装置,但效果只有五到八秒,而且可能触发其他未知故障!”
“四、三……”
“爆!”陆知衡下令。
“轰隆!”一声闷响从头顶通风井方向传来,整个地下空间都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二……”
贴在门缝的干扰器瞬间亮起刺眼蓝光,发出高频嗡鸣!
防爆门上闪烁的指示灯骤然熄灭,虹膜扫描面板也暗了下去。喇叭里的倒计时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就是现在!破门!”陆知衡吼道。
两名最强壮的队员早已准备好破门锤,在干扰器生效、门锁失效的瞬间,用尽全力撞向门轴部位!
“砰!砰!砰!”沉重的撞击声在通道内回荡。厚重的防爆门在失去电子锁固后,门轴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干扰效果还剩三秒!”技术专家急报。
“再来!”
最后一下重击!门轴断裂,防爆门向内歪斜着打开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进!”陆知衡率先侧身挤入,队员们鱼贯而入。
门内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仿佛科幻电影的场景。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排列着数十台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散热嗡鸣。房间中央是一个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监控画面,其中几个画面赫然是木屋外、通风管道内,以及他们现在所在的服务器机房!
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空无一人。但扬声器里再次响起了那个变声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和电子杂音:“你们……竟敢……数据……自毁程序……”
“找到主控终端!阻止他!”陆知衡命令道,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房间,寻找可能的隐藏出口或人员。
技术专家扑向控制台,十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击,试图夺取控制权或中断自毁程序。其他队员迅速散开,检查服务器机柜后方和房间各个角落。
“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六十秒!”控制台屏幕上弹出刺眼的红色警告。
“能中断吗?”陆知衡问。
“密码层层加密!需要时间!”技术专家额头冒汗。
“物理破坏!找到总电源或核心存储阵列!”陆知衡当机立断。
队员们开始暴力拆卸服务器机柜,寻找可能的总线或电源接口。陆知衡则快步走向控制台后方,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金属小门,刚才被控制台挡住。
他试着推了推,门锁着。后退一步,抬脚猛踹!
“砰!”门应声而开。里面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小隔间,只有一张简易床铺、一个储物柜,以及……一个瘫坐在墙角、胸口一片殷红、正艰难喘息着的人。
是老K!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苍老许多,头发花白,脸色灰败,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枪伤,流血不多,但位置极其凶险。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垂向地面。
看到陆知衡,老K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绝望,有嘲讽,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导演’……远程启动了自毁……他……从来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怎么中止自毁程序?‘导演’是谁?”陆知衡蹲下身,语速极快。
老K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笑了,笑容惨淡:“中止?来不及了……‘导演’……你永远找不到他……他……无处不在……又……从不存在……”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呼吸愈发急促,“沈……沈亦寒……他脑子里的东西……钥匙……在‘冥河’的……最初版本……备份……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陆知衡不得不凑近去听。
“……在……‘彼岸花’……”
说完这三个字,老K的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彼岸花?”陆知衡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代号?地点?还是别的什么?
“陆总!自毁程序无法逆转!还有三十秒!”外面传来技术专家的吼声。
陆知衡不再犹豫,迅速搜索老K的身上和储物柜。在老K贴身的口袋里,他摸到了一个微型硬质U盘。储物柜里除了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个老式的、带物理锁的金属盒子。时间紧迫,陆知衡来不及细看,将U盘和金属盒子一把抓起。
“撤!带上所有能带走的数据存储设备!快!”他冲出小隔间命令道。
队员们已经尽可能拔下了一些疑似核心存储模块的硬盘,闻言立刻向门口冲去。
“十五秒!”
众人挤过歪斜的防爆门,冲进通道。
“十秒!”
沿着通道狂奔,冲向上行的楼梯。
“五秒!”
爬上通风管道,不顾一切地向前匍匐。
“三、二、一……”
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并不剧烈,但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气流和电子设备过载的焦糊味从管道深处涌来。整个地下设施的内部系统显然被彻底破坏了。
当他们终于爬出通风井,回到冰天雪地的山坳时,身后的木屋发出几声奇怪的机械响动,然后彻底沉寂下去,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遗弃的庇护所。
“成功撤离!未触发外部爆炸,应该是内部定向销毁。”A组队员报告。
陆知衡喘息着,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个染血的U盘和冰冷的金属盒子。
“鹰巢”被毁,数据可能部分获取(取决于带出的硬盘),老K死了,临死前留下了“彼岸花”这个谜语般的线索。
而“导演”,依然隐身于迷雾之后,甚至还远程启动了自毁,试图将他们一并埋葬。
他抬头望向阿尔卑斯山阴沉沉的天空。沈亦寒,你那边……怎么样了?我拿到了可能的关键,但“彼岸花”……又是什么?
同一时间,瑞士苏黎世,汉斯博士的私人诊所。
沈亦寒躺在一张特制的、铺着柔软织物的诊疗椅上,身上连接着许多精密的传感器,监控着他的脑电波、心率、皮电反应等。房间里光线柔和,播放着舒缓的α波音乐。汉斯博士坐在一旁,戴着耳机,观察着屏幕上的数据
第二卷 · 第二章 鹰巢与囚笼 (下)
瑞士,苏黎世。
汉斯博士的诊所位于苏黎世湖畔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内,外表低调,内部却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神经科学与心理诊疗设备。沈亦寒被安置在三楼一间可以望见湖光山色的静养室,持续接受着精密的监测与温和的干预。
几天过去,在药物和汉斯博士专业手法的调理下,沈亦寒那种濒临崩溃的、木僵般的状态逐渐缓解。他能够进行简单的对话,进食,在护士的陪同下短时间散步。但记忆的迷雾并未散去,反而在某些方面变得更加诡异。
他能清晰地记得自己是谁,记得《逆鳞》和《无声坠落》的剧本细节,记得陈放山导演的指导,甚至记得在布拉格片场发生的许多事情。然而,关于陆知衡的记忆,却呈现出一种割裂的状态。
一部分记忆鲜明而痛苦——冰冷的雨夜,决绝的背影,被抛弃的窒息感。这些记忆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和生理性的反感(心率加快,血压升高,皮肤电阻异常)。
但另一部分,却是模糊的暖色调碎片——图书馆里并肩看书的安静午后,生病时额头覆上的微凉手掌,某个颁奖礼后台黑暗中紧紧交握的手指……这些碎片微弱、闪烁,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每当他试图聚焦,就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一种莫名的、被阻隔的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将这部分记忆推开或掩盖。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开始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没有具体场景,只有无尽的、灰白色的走廊,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门。他赤脚走在冰冷的地面上,能听到门后传来模糊的对话声、仪器嘀嗒声,有时是压抑的哭泣。他不停地走,想找到出口,或者打开一扇门,但所有的门都锁着。走廊尽头,总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当他走近,镜中的自己会露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冰冷的微笑,然后镜面如同水面般波动,浮现出一些快速闪过的、无法辨认的画面残影——有化学分子式,有脑部扫描图,还有……陆知衡染血却紧握着他的手的画面。
每次从这个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那种“代码错了”的混乱感和失控感便会卷土重来。
汉斯博士将这一切详细记录,并尝试用更缓和的方式引导他探索这些矛盾的记忆和梦境,但收效甚微。那道无形的“防火墙”异常坚固,且似乎与对陆知衡的负面核心记忆(被抛弃)深度绑定,形成了一种心理免疫机制——为了保护主体不因“背叛”而崩溃,可能连带封锁或扭曲了与之相关的其他情感联结,包括那些真实的温暖与保护。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心理操控手段,”汉斯博士在单独与陆知衡(通过安全线路)沟通时分析,“利用受试者原本就有的创伤点(您当年的离开),进行强化和‘污染’,将‘陆知衡’这个符号与‘绝对伤害’和‘不可信任’彻底绑定。同时,可能模糊或覆盖了与之相反的积极记忆。要破解,不仅需要找到原始的干预记录,了解具体手法,更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相反的‘现实体验’,来冲击和改写这个被固化的负面联结。”
陆知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彼岸花’有线索了吗?”
“有一些模糊的指向。”汉斯博士调出一份资料,“在我的专业网络和某些灰色地带的数据库里,‘彼岸花’偶尔被提及,通常与一些极其前沿、也极其危险的‘意识上传’、‘记忆备份’或‘人格覆写’实验的代号或项目名相关。它可能指代一种技术,一个保存意识或记忆数据的特殊服务器,甚至可能是一个地点——传说中某些进行禁忌实验的深海基地或高山实验室的代号。老K死前提到它是‘钥匙’,很可能是指它储存着‘冥河’最初、最完整的干预方案,甚至是沈先生被‘编码’的原始蓝图。”
“需要找到它。”陆知衡的声音不容置疑,“不惜一切代价。”
“我这边会继续追查。但陆先生,在找到‘彼岸花’之前,沈先生这边的治疗不能停,而且需要尝试更深入的方法。我计划在下次诊疗中,使用一种经过改良的‘引导性梦境重现’技术,配合安全的神经反馈调节,尝试带他安全地‘进入’那个反复出现的走廊梦境,看看能否在梦境中,找到那扇可以打开的‘门’,或者,看清镜中那些闪过的画面。但这有风险,可能引发更剧烈的防御反应。”
“成功率多少?”陆知衡问。
“不足百分之三十。但这是目前在不造成进一步神经损伤的前提下,能采取的最积极方案。我们需要您的授权,以及……如果您能在他身边,效果可能会好很多。您是他记忆冲突的核心,也是潜在的最强‘现实锚点’。”
陆知衡深吸一口气:“我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过去。授权给您,请务必确保他的安全。”
与此同时,陈放山剧组,《无声坠落》片场(临时转移到苏黎世郊区一个保密摄影棚)。
气氛低迷而焦灼。沈亦寒的突然“病倒”和无限期休养,让电影拍摄完全停摆。巨大的资金每天在燃烧,资方的耐心已经耗尽。那个曾质疑沈亦寒的高层代表再次现身,这次带来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内,要么沈亦寒拿出可以立即复工的医疗证明,要么启动换角程序,剧组将启用备选方案(一位在好莱坞发展的华裔动作明星,知名度更高,但年龄和戏路与“林深”并非完全契合),之前拍摄的沈亦寒所有镜头可能面临重拍或大幅修改。
陈放山导演顶着巨大的压力,寸步不让。他坚持沈亦寒是不可替代的“林深”,斥责资方短视,甚至威胁如果换角,他将带着核心团队退出项目,哪怕面临天价违约金诉讼。苏制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方面要安抚暴怒的资方,另一方面又要竭力维持剧组运转,私下里已经开始悄悄接触备选演员的经纪人,做最坏的打算。
剧组成员人心浮动,各种小道消息蔓延。有人说沈亦寒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被雪藏;有人说他入戏太深精神出了问题;更有甚者,将之前布拉格的爆炸和袭击事件与沈亦寒联系起来,暗指他带来了不祥。一股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剧组下涌动,质疑、恐慌、甚至对沈亦寒的埋怨悄然滋生。
陆知衡在结束与汉斯博士的通话后,立刻着手处理“鹰巢”行动的后续。
带回的部分硬盘数据经过紧急修复和破解,确实包含了大量“冥河”项目的实验数据、观察报告、资金流水,以及部分受试者的匿名档案。技术团队夜以继日地分析,试图从中找出关于沈亦寒(编号7)的完整档案,以及“彼岸花”的线索。
老K留下的那个金属盒子,经过小心处理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姿态妖异的曼珠沙华(彼岸花的学名),花蕊处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暗红色的、似乎有微光流转的宝石。令牌背面,是一串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古希腊文、梵文和某种自创符号的铭文。
“这不像钥匙,更像是一个信物,或者……访问凭证。”随行的古文字和符号学专家推测,“这铭文的结构,很像某种古老秘社或高阶研究机构的身份标识。‘彼岸花’可能不是一个地方或数据,而是一个……组织?或者,是需要这枚令牌才能进入的某个地点或访问的某个数据库?”
陆知衡摩挲着冰凉的令牌,那朵曼珠沙华仿佛带着不祥的诱惑。“调动所有资源,全球范围内,查询与这个令牌图案、这串铭文相关的任何信息。重点是秘密医学研究组织、高端俱乐部、避世基金会、还有……与脑科学或意识研究相关的极端宗教或哲学团体。”
“是!”
就在这时,陆知衡的私人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个经过多次转接的隐藏号码。他示意所有人噤声,接起。
“陆知衡。”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高级变声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冷静从容的男声,与“鹰巢”里那个声音不同,更低沉,更……有质感,“看来,‘鹰巢’的小礼物,你收到了。喜欢那朵‘彼岸花’吗?”
是“导演”!他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陆知衡眼神瞬间冰冷如刀,示意技术团队立刻追踪信号。“你是谁?你想怎么样?”
“我是谁不重要。”“导演”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变声器显得格外诡异,“重要的是,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沈亦寒现在的情况,想必让你很头疼吧?汉斯博士是个好医生,但他治标不治本。没有‘钥匙’,你们永远打不开他脑子里的锁,甚至……不知道那锁后面,是不是藏着更惊喜的礼物。”
“你想要什么?”陆知衡沉声问,努力压制着怒火。
“很简单。用你手里‘鹰巢’得到的所有数据副本,加上那枚‘彼岸花’令牌,来交换沈亦寒的‘解锁密码’和原始档案。”“导演”慢条斯理地说,“当然,还有我的‘安全离开’。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地点我会再通知。别耍花样,我知道沈亦寒在苏黎世哪家诊所,也知道陈放山的剧组还能撑几天。记住,你拖不起。”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技术团队摇头:“通话时间太短,对方用了顶级反追踪,信号源头在公海区域跳转,无法定位。”
陆知衡放下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导演”的嚣张和精准的信息掌握,说明他依然在暗处掌握着相当大的主动权。他用沈亦寒的“解锁”作为要挟,索要的却是可能揭露更多“冥河”罪证的数据和那枚神秘的令牌。这交易显然是个陷阱,但沈亦寒的状况和陈放山剧组的压力,让他没有太多周旋的时间。
“陆总,怎么办?真要交易吗?”手下问。
陆知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沈亦寒苍白的脸,混乱的眼神,那句“代码错了”的低语,还有汉斯博士关于“现实锚点”的话,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不能拿沈亦寒的安危去赌,更不能将可能危害更多人的证据交出去。但硬碰硬,对方显然有所准备。
“准备飞机,去苏黎世。”陆知衡转过身,眼神锐利,“交易要做,但不能按他的规则。‘鹰巢’的数据,复制一份,做好手脚,真真假假。令牌……准备一个足以乱真的仿制品。另外,让‘鹰眼’挑选最精锐的小队,提前潜入苏黎世,布下天罗地网。‘导演’想要露面交易,这就是我们抓住他的最好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联系陈放山导演,告诉他,稳住剧组,沈亦寒会回去。资方那边……陆氏可以追加投资,补足所有因延误可能产生的损失,并且签订对赌协议,保证电影上映后的基本收益。条件是,必须等沈亦寒。”
安排好一切,陆知衡不顾肋下伤口未愈,连夜登上飞往苏黎世的专机。机舱内,他再次拿出那枚“彼岸花”令牌,在昏暗的阅读灯下端详。那朵曼珠沙华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妖异的美感。
“彼岸花……”他低声念道,脑海中闪过老K死前不甘的眼神。这朵开在黄泉路边的花,指引的究竟是沈亦寒的重生之路,还是将所有人拖入更黑暗深渊的陷阱?
而他与沈亦寒之间,那些被篡改、被掩盖、被痛苦包裹的记忆与情感,又能否在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中,找到真实的模样?
飞机穿越云层,下方是沉睡的欧洲大陆。而苏黎世湖畔的诊所里,沈亦寒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沉入那个无尽的走廊梦境。这一次,当他走近尽头那面镜子时,镜中的自己没有露出冰冷的微笑,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走廊侧方一扇他从未注意过的、虚掩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导演”主动联系,以沈亦寒的“解锁”为饵,设下交易陷阱。陆知衡将计就计,准备反制,同时全力稳住陈放山剧组。沈亦寒治疗进入关键阶段,梦境出现新变化。三方压力汇聚苏黎世,围绕“彼岸花”令牌与沈亦寒被禁锢的记忆,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交易与对决即将上演。而沈亦寒在梦境的指引下,或许即将触碰到被掩埋真相的一角。陆知衡的奔赴,是拯救,也是他们破碎关系在绝境中重新链接的唯一机会。
第二卷 · 第二章(终)
(下章预告:苏黎世湖畔,交易与陷阱同步展开。沈亦寒在引导下“打开”梦境中的门,惊见被掩盖的过往真相。陆知衡与“导演”展开终极心理博弈与武力对峙。陈放山剧组内鬼浮现,拍摄现场再生事端。沈亦寒记忆“解锁”瞬间,意识与现实的边界彻底崩塌,等待他的是清醒的曙光,还是彻底的沉沦?陆知衡能否在最后关头抓住“导演”,并守住他与沈亦寒之间,最后一丝真实的可能?)
第二卷 · 第三章 湖畔交易
瑞士,苏黎世湖以北,一处废弃的私人船坞。
夜色如墨,细雨无声地飘洒在湖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废弃的船坞在潮湿的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盏残存的防水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腐朽的木板码头和几艘半沉水底的破船骨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潮湿木材和湖水特有的腥气。
陆知衡独自站在码头尽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但他纹丝不动,只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手里提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铝合金手提箱,里面装着经过精心处理的、真伪混杂的“鹰巢”数据副本,以及一枚足以以假乱真的“彼岸花”令牌仿制品。
距离“导演”约定的交易时间,还有五分钟。
“鹰眼”带领的行动小组,早已在数小时前,利用专业装备和夜色掩护,秘密渗透到船坞周围的废弃仓库、水下水草丛、甚至对面湖畔树林的制高点。红外热像仪、运动传感器、音频采集设备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导演”现身。陆知衡的耳中藏着微型通讯器,与指挥车和各个点位保持连线。
“A点,无异常。”“B点,水面平静,水下传感器未触发。”“C点,热像仪发现东北方向三百米外,一辆轿车熄火停靠超过二十分钟,车内一人,状态不明,已标记。”
通讯频道里传来各点冷静的汇报。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但陆知衡的心弦却绷得更紧。以“导演”的狡猾和老谋深算,绝不会轻易踏入如此明显的陷阱。他要么有恃无恐,要么……交易本身就不是他的真实目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十点整,湖面远处的浓雾中,隐约传来引擎低沉的嗡鸣。一艘没有开航行灯的小型快艇,如同幽灵般破开雨雾,缓缓向码头驶来。快艇上只有一个人,穿着深色的防水服,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
快艇在距离码头约十米处停下,引擎熄火。船上的人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戴着纯白色、没有任何五官特征的光滑面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诡异。
“陆先生,很准时。”一个经过变声处理、与电话中“导演”声音一致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透过雨声,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陆知衡向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箱子:“东西在这里。沈亦寒的‘钥匙’和档案。”
“面具人”没有立刻回应,面具上两个应该是眼睛位置的孔洞,似乎正“注视”着陆知衡。“先验货。”他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知衡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箱子,然后弯腰,将其放在湿漉漉的码头木板上,向前轻轻一推。箱子滑到码头边缘,停了下来。
几乎同时,快艇上的人也从身后拿出一个同样型号的黑色手提箱,放在了快艇的船舷上。
“交换。”“面具人”说。
陆知衡没有动。“我要先确认,你给我的东西是真的。”
“面具人”发出短促的、像是电子合成的笑声:“陆先生,你觉得你现在有选择吗?沈亦寒的时间不多了。汉斯博士的引导性梦境重现,如果在他意识最薄弱的时候,被一个错误的‘指令’或‘记忆碎片’干扰,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彻底的人格解体?还是变成一个永远困在噩梦里的……漂亮人偶?”
陆知衡的心脏猛地一缩。对方连汉斯博士的具体治疗方案都知道!诊所内部有眼线?还是……对方的监控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你可以赌一把,赌我给你的‘钥匙’是假的,然后看着你的小演员变成一具空壳。或者,完成交易,至少有一半的机会救他。”“面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而且,我猜你那个箱子里,也不全是真货吧?大家彼此彼此。”
被看穿了。陆知衡并不意外。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互相试探和欺骗。
“既然如此,那还交换什么?”陆知衡冷冷道。
“当然要换。”“面具人”慢悠悠地说,“我需要你手里的数据,哪怕是部分真的,来确认‘老K’和‘鹰巢’到底泄露了多少。你需要我手里的‘钥匙’,哪怕只是线索,去赌那救人的可能。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至于谁能笑到最后……看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数十下,同时交换。十、九……”
倒计时开始。雨丝变得更密,敲打在木板和水面上,沙沙作响。陆知衡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显然不打算上岸,交换后很可能立刻驾艇离开,消失在广阔的湖面。必须在交换瞬间或之后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住他!
“八、七……”
“鹰眼,准备。交换完成后,B组水下突击,A组火力压制快艇引擎,C组封锁湖面出口。务必活捉!”陆知衡在通讯频道里快速低语。
“六、五……”
陆知衡缓缓弯腰,作势要去拿码头上的箱子,目光却死死锁定着快艇上的人。
“四、三……”
“面具人”也伸出手,抓向船舷上的箱子。
“二、一!”
就在“一”字落下的瞬间,陆知衡并未去拿箱子,而是猛地向前一扑,就地翻滚,同时右手从风衣下闪电般拔出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紧凑型手枪,枪口直指快艇上的“面具人”!
几乎在陆知衡动作的同时,快艇两侧的水面轰然炸开!两名全副武装、背着水下呼吸器的行动队员如同猎豹般跃出,扑向快艇!对面湖畔树林和废弃仓库的窗口,也同时亮起数个微不可察的红点——是狙击步枪的激光瞄准器!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面具人”对陆知衡的枪口和突然出现的伏兵似乎毫无反应。他甚至没有去拿船舷上的箱子,只是站在原地,发出了一声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电子笑声。
“砰!砰!”陆知衡毫不犹豫地开了两枪,子弹精准地射向“面具人”的膝盖和持箱的手臂——旨在制服而非击毙。
子弹穿过“面具人”的身体,没有血花,只发出沉闷的、击中硬物的“噗噗”声,然后从他身后穿出,溅起两朵水花。而那具“身体”,在子弹的冲击力下微微晃了晃,却并未倒下。
是假人!或者说是……远程控制的替身机器人!
陆知衡瞳孔骤缩!中计了!
“哈哈哈哈哈……”刺耳的电子笑声从机器人身上传来,在空旷的湖面回荡,“陆知衡,你果然还是这么……直接。可惜,我人并不在这里。这场交易,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测试你对沈亦寒的在意程度,测试你的布置,也测试一下……这个新玩具的性能。”
机器人的“头”转向陆知衡,光滑的面具似乎反射着冰冷的光。“箱子里的‘钥匙’是半真半假的,足够让你的汉斯博士忙活一阵,或许能暂时稳住沈亦寒,但也可能……把他引向更深的歧路。至于我真正想要的……”
机器人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是看看你,在以为抓住希望又瞬间落空时,会是什么表情。顺便,给这场游戏,增加一点小小的变数。”
话音未落,机器人胸腔部位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并发出一阵急促的、尖锐的嘀嘀声!
“炸弹!后撤!”陆知衡大吼,同时自己向后急退!
“轰——!!!”
一声远比预期中要小、但依然震耳欲聋的爆炸响起!火光和浓烟瞬间吞没了快艇和机器人!冲击波将码头腐朽的木板掀飞,水花溅起数米高!
陆知衡被气浪推得向后踉跄几步,肋下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勉强站稳,死死盯着爆炸的火光。快艇被炸成了碎片,机器人和那个所谓的“钥匙”箱子自然也灰飞烟灭。
“导演”根本没打算交易!他只是在戏耍,在示威,在拖延时间,甚至可能……在用这种方式,远程启动或触发别的什么东西!
“陆总!您没事吧?”“鹰眼”带人冲了过来,警惕地扫视着湖面和四周。
“我没事。”陆知衡抹去脸上的水渍和灰尘,眼神冰冷得可怕,“立刻检查我们带来的箱子!”
一名队员小心地接近码头边那个黑色手提箱,用探测器扫描后,才谨慎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用标准的印刷体写着:
「游戏继续。沈亦寒的倒计时,从现在开始。想知道‘彼岸花’真正在哪里?去问问他吧,或许……他的梦里,有答案。」
纸条背面,用血红色的墨水,画着一朵简笔的、妖异的曼珠沙华。
“混蛋!”一名队员忍不住骂道。
陆知衡盯着那朵血色的彼岸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对方不仅戏弄了他们,还暗示沈亦寒的梦境是关键?这是误导,还是真正的线索?
“立刻回诊所!”陆知衡转身就走,步伐因为伤口的疼痛和内心的焦灼而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导演”的每一步都走在他们前面,现在,唯一可能破局的点,似乎真的落在了沈亦寒身上,落在了他那混乱而危险的梦境之中。
同一时间,汉斯博士诊所,引导性梦境重现治疗室。
沈亦寒平躺在特制的诊疗椅上,身上连接着更多的传感器,包括高密度的脑电图电极帽。房间里灯光调至最暗,只有仪器屏幕发出幽蓝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助于放松的植物精油香气,背景是经过特殊调制、能够引导特定脑波频率的声波。
汉斯博士坐在控制台后,神情严肃。根据陆知衡之前同步的情报和“导演”的威胁,他判断常规治疗可能已经来不及,或者正好落入对方的节奏。他决定提前进行计划中的深度引导,尝试让沈亦寒主动“打开”那个梦境中出现的、虚掩的门。
“沈先生,我们现在要进入更深层的放松和引导状态。我会数数,每数一个数字,你会感到更加平静,更加深入自己的内心……十、九、八……”
沈亦寒闭着眼睛,在药物和引导技术的双重作用下,意识逐渐沉入那片熟悉的迷雾。灰白色的走廊再次出现,冰冷的地面,两侧紧闭的门,模糊的嘈杂声。
“你看到那扇虚掩的门了吗?”汉斯博士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温和而坚定,“门后有光。那光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慢慢地,走向那扇门……”
沈亦寒在梦境中“走”向走廊侧方。那扇门果然虚掩着,温暖的、橙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与走廊冰冷灰白的色调格格不入。光线中,似乎有尘埃在缓缓飞舞。
“伸出手,轻轻推开它……”汉斯博士引导道。
沈亦寒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仿佛门后藏着什么可怕的真相。但他心底又有一股强烈的好奇和冲动,驱使着他。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门。
“推开它,沈亦寒。真相在里面,安全也在里面。”汉斯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沈亦寒一咬牙,用力推开了门。
温暖的光线瞬间将他笼罩。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温馨,像是一间私人书房或者休息室。有书架,有沙发,有燃着的壁炉。壁炉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个人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身形清瘦,栗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颈后。他微微侧头,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望着炉火出神。
这个背影……沈亦寒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悲伤、眷恋、恐惧和一丝微弱喜悦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是陆知衡!是很多年前,还没有被雨夜和恨意覆盖的、温暖的陆知衡!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近,脚步却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陆知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然而,露出的却不是陆知衡的脸!而是一张空白、光滑、如同瓷质面具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不——!”沈亦寒在梦中发出无声的嘶喊,惊恐地后退。
那张空白的面孔转向他,虽然没有嘴,却有一个冰冷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识别:7号样本。状态:记忆检索异常。触发:次级引导协议。」
紧接着,房间的景象开始扭曲、崩坏!温暖的壁炉变成冰冷的仪器,书架变成闪烁的数据屏,沙发变成束缚椅!无数嘈杂的声音、模糊的人影、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汹涌而来!而那个空白面孔的“人”,缓缓站起身,向他逼近,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闪着寒光……
“沈亦寒!醒来!立刻醒来!”汉斯博士焦急的声音穿透梦境,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用于中断深度意识状态的声光刺激!
“呃啊——!”沈亦寒猛地从诊疗椅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瞳孔放大,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毫无血色。脑电图显示他的脑波出现了剧烈的、不正常的紊乱。
“注射镇静剂!快!”汉斯博士对助手喊道,同时快速检查沈亦寒的生命体征。
药物注入,沈亦寒狂乱的心跳和呼吸逐渐平复,但眼神依旧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混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抓住汉斯博士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破碎不堪:“他……他不是……是假的……空白……声音……代码……错了!全错了!”
“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这里是诊所,我是汉斯博士。”汉斯博士一边安抚,一边快速记录。沈亦寒显然触及了某个被深度掩盖、甚至可能设置了“防御机制”的核心记忆区。那个空白面孔和“次级引导协议”,极有可能就是“冥河”植入的某种心理防线或误导程序!
就在这时,治疗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寒气和湿意的陆知衡冲了进来,肋下绷带处隐隐渗出血迹。他看到沈亦寒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样子,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他怎么样?”陆知衡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