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顾言此时正站在巷口,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渗进衣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不太合身的旧衣服——深蓝色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边角开裂的运动鞋。
这是系统给他准备的初始装备,能够完美融入这个名为沧南市的贫民区。
“身份载入完成,当前时间点:原著剧情开始前十年。”
“任务目标:接触关键人物林七夜,建立初始羁绊,警告:不得透露剧情关键信息,不得改变重大命运节点,违者将承受因果反噬。”
顾言闻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笑一声。
就在三小时前,或者说,在另一个维度的时间线上,他坐在电脑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写了三年的小说《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的世界线开始崩溃。
主角林七夜在成神之路上突然偏离轨道,整个故事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分崩离析。
然后那个光球就出现了。
它自称“高维因果律维护系统”,说因为他这个创造者的执念过于强烈,导致书中世界产生自主意识,现在需要他亲自进入世界修复时间线。
作为交换,完成任务后他可以许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顾言当时盯着屏幕上林七夜那张他亲手绘制的人物设定图,少年站在废墟中,灰色的盲眼里倒映着血色天空。
他记得自己写那一章时哭了,因为接下来这个才十七岁的孩子要失去亦师亦友的赵空城。
于是现在他在这里,站在沧南市2016年初秋的暴雨里,等着遇见那个他创造了三年、爱了三年、也心疼了三年的少年。
只是现在的林七夜,才十岁。
是他失明第三年。
雨幕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尽头。
顾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孩子太瘦了,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旧校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他没有打伞,雨水把他整个人浇得透湿。
最刺眼的是他脸上蒙着的那条黑布——那是林七夜失明后自己缠上的,他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空洞的眼睛。
少年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斑驳的墙面,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用旧拖把杆改成的盲杖,小心地探着前方的路。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顾言知道,这种熟练背后是无数次摔跤、撞墙、被嘲笑积累起来的。
原著里写过这段:十岁的林七夜每天独自上下学,从不要人接送。
他说,既然看不见了,就更要记住路。
顾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孩子慢慢走近。
离他还有五米左右时,林七夜的盲杖戳到了地上的一个凹陷。
贫民区的路面年久失修,这种坑洼到处都是。少年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个坑,记下位置,然后起身继续走。
这个细节是顾言没写过的。
他写林七夜的坚强,写他的倔强,但没写过这些日常的、细碎的挣扎。
现在亲眼看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还有三米。
林七夜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偏头。
即使蒙着眼,他也似乎察觉到了前方有人。
这是失明后增强的其他感官,他能通过空气流动、声音回响、甚至气味来构建周围的环境图像。
“谁在那儿?”少年的声音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言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迈出的瞬间,他眼前的世界突然变了。
无数条半透明的线从虚空浮现,缠绕在万事万物之上。
有些线明亮如金丝,有些暗淡如灰絮,有些则漆黑如墨。
它们相互交织,构成一张庞大到令人眩晕的因果网络。
成千上万的漆黑线条从少年单薄的身体里迸发出来,有的冲天而起没入云层,有的钻入地底延伸向远方,更多的则扭曲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
这些线上流淌着微弱的光,每一次脉动都让顾言感到心悸。
“这就是…主角的因果线?”他喃喃自语。
“检测到关键因果节点。”系统的声音响起,“建议立即进行初次接触,建立锚点。”
顾言回过神,发现林七夜已经握紧了盲杖,摆出了防御姿态。
尽管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那孩子的背脊挺得很直。
“我没有恶意。”顾言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我是新搬来的,就住前面那条巷子,雨太大了,你要不要…先躲躲?”
林七夜没动,蒙着眼布的脸朝着他的方向:“新搬来的?”
“嗯,今天刚搬来。”顾言按照系统给的背景说道,“我叫顾言,照顾的顾,言语的言。你呢?”
沉默了几秒。
“林七夜。”少年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双木林,七八的七,夜晚的夜。”
顾言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他写过无数次,在文档里,在笔记上,在深夜梦回的思绪中。
但亲耳听见这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自己的名字,感觉完全不同。
“好名字。”他说,“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用。”林七夜转身,继续用盲杖探路,“我自己能回。”
话音刚落,他脚下突然一滑。
那是一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光滑的青石板,盲杖戳上去的瞬间就打滑了,少年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顾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他离林七夜还有两米多,正常情况下来不及,但在迈步的瞬间,那些因果线突然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见代表“滑倒”的灰色线条,看见代表“摔伤”的暗红线条正在生成,也看见了一条刚刚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金色细线,正颤巍巍地飘向林七夜。
顾言抓住了那根金线。
金线猛地绷直,他借着这股力量,以一种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扑到林七夜身侧,伸手抱住了他。
湿透的小小身体落入怀中。
顾言单膝跪地,用自己当了肉垫,林七夜的盲杖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浇在两人身上。
顾言能感觉到怀里孩子的僵硬,能闻到他头发上廉价的肥皂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
太瘦了。
他心想,十岁的男孩不该这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根从他身上延伸出的金线,稳稳地连接在了林七夜心口的位置。
与此同时,更多原本杂乱无章的因果线开始轻微震颤,有些暗淡的线甚至渐渐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