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夫人!再使把劲儿!看见头了!”稳婆扯着嗓子喊。这声音正在热烘烘的产房里混合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新垣府内大夫人云氏整个人浸在汗液和血液里,她手抓着被角,“……疼……王婆婆,我……我不行了……”“别说丧气话!夫人这胎,胎位正得很,比刚生大少爷时顺当多了!”王婆子含泪冲着中堂喊道,“大家统统别傻站在这里了,都快去给我取来参片!和热水!”下人火急火燎的出了产房,在屏风外站着的新垣明远,他踱步踩着青砖,管家福伯佝着腰凑近说:“老爷,这雪邪乎啊,庄子外头的老槐都被压断两枝了。午后李瘸子路过了,嘴里还叨咕着,什么‘白龙压青州,非福即祸’……”“闭嘴!”新垣明低喝道,“胡说!是妇人生产,哪来的这些怪力乱神!”话音未落,内室应起了一声婴儿啼哭声,声音清亮,却只有半声,戛然而止。连风声都像屏住了呼吸。“……到底生了没有啊?”新垣明远急得嗓子发干的说道。里头传来王婆子变了调的声音:“生了,生了……老爷是个姐儿……”“好!王婆,当赏!”新垣明远眉头刚松,却听里头“哐当”一声,像铜盆砸地。接着说,“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大出血了,怕是命不久矣……”“胡说!”棉帘被掀开之时。血腥味混着一缕奇异的冷香扑面而来,新垣明远惊讶的瞳孔一缩,“这……这是怎么回事?”眼睛里烛火乱跳,手臂抖得像风中秋叶。看向云氏已经面色惨白,又回头看向稳婆怀中抱着的那团婴儿脸上竟透出柔和的银白光晕。“她……她身上怎么会发光的?”云氏被新垣明远扶起,挣扎着撑起身子,她的脸色比身下的白布还惨白,:“给我……给我看看孩子……”她接过婴儿,指尖刚接触到,便猛地一颤,“发光的?”王婆子退后半步,眼神躲闪:“老爷,老身接生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生下来不哭不动,浑身冒光,这……这怕是……”“怕是什么?”“我祖母从前说过,”王婆子压低嗓子,字句却清晰扎进每个人耳朵,“前朝末年,北境雪夜有个女娃娃生下来浑身冒青光,后来……后来那村子一冬全冻死了,都说是雪妖投的胎……”“胡说八道!”新垣明远厉声打断,额角青筋直跳。屋里其他仆妇早已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妖异”、“不祥”的字眼响彻耳边。云氏搂紧着孩子,那银光映亮了她的满脸:“夫君……夫君你听我说。”她紧紧的抓住新垣明的袖子,“咱们新垣家三代清白经商,好不容易在青州站稳脚跟。若传出嫡女出生妖异……往后生意还怎么做呢?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又会怎么说呢?”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悲鸣:“就当做……就当做咱们没生过这个女儿,行不行?趁夜……趁夜送远些,就说生下来就没了气……”,“夫人,你糊涂了!这可是我们的孩子。只有我们才能照顾好她。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新垣明远,大口喘着气,他盯着怀里里安静的女婴,那银光流淌在她眉宇间,竟让那张小脸显出几分庄严。忽然想起去年在珈蓝寺见的雪山龙女,低垂的眉眼,慈悲里透着冷。窗外风雪狂啸,许久,新垣明想起祖母便沉沉吐出一口气说:“王婆子!”“老、老身在。”“去打盆温水。去取青莲雪山最干净的雪水,烧开三滚,晾到不烫手。”云氏愕然:“夫君?”“既然是天生的异象,那就洗洗看。许是胎里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洗净……便好了。”王婆子如蒙大赦,踉跄着冲了出去吩咐下人。不多时,铜盆端进来,热气蒸腾,带着雪水特有的凛冽清气。新垣明远接过孩子。入手温凉如玉。他定了定神,将她缓缓浸入水中。满屋子人屏住呼吸。银光竟像活物般丝丝缕缕从婴儿肌肤渗出,溶进水里。水面荡开一圈圈珍珠似的光晕,旋即消散。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然后“哇啊——!”清亮委屈的啼哭声。最后一点银芒自女婴眉心淡去,只剩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纹。皮肤恢复了新生儿的粉嫩,温热透过襁褓传来。云氏扑到盆边,颤抖的手抚过女儿温热的小脸,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水里:“好了……夫君真好了……”她抬头看丈夫,又哭又笑,“你瞧,她就是咱们的女儿啊,普普通通的女儿啊……”“是啊,夫人,我们的孩子保住了。”新垣明用布巾裹住孩子,小心翼翼擦干生怕受到一点伤害。女婴在他臂弯里抽噎,小脸哭得通红。“传话下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三小姐生得顺当,方才那些胡言乱语,若让我听见半句传到外头后果自负。”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众人怯懦应声,低头退了出去。王婆子最后离开时,新垣明叫住她:“今日辛苦。赏钱加倍,管好你的嘴。”“是是是,老身明白,明白……”王婆子佝着腰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时,新垣明瞥见夫人偷偷擦汗的手在抖。此刻屋里只剩夫妻二人。云氏搂着孩子,孱弱的声音问道:“夫君,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儿吧?”新垣明远望着窗外渐渐止息的风雪,良久道:“就叫‘安宁’吧。新垣安宁——愿她此生,风雪止息,天地安宁。”云氏撑住最后一口气说了句:“安宁……好,安宁好。”云夫人手掌划过女娃的脸,砰,手落在了床上。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夫人!!夫人!!!你不要死!!!”新垣明远紧紧抱着云夫人冲天怒吼,却早已无济于事。
子时三刻。新垣府东厢的窗户纸,被狂风撕开了一道裂口。呜咽的风声里,混进了无数细碎的、凄厉的哀鸣,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贴着屋檐盘旋。
“呜……冷啊……”
“给我……给我……”
“天生的灵胎……吃了她……吃了她就能重入轮回……”声音层层叠叠,非男非女,刮擦着人的耳膜。卧房外值夜的婆子打了个寒颤,嘟囔着“这鬼天气”,抓着棉袄裹紧了些。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凡人的耳朵,听不见鬼魂贪婪的嘶吼。
房间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新生的女婴被裹在锦缎襁褓里,周身流淌着那层奇异的银白光晕。她安静地睁着眼,瞳孔深处碎银流转,映着跳动的烛火。窗外,景象诡谲。
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的影子,正从四面八方向这间屋子汇聚。它们有的像破碎的衣裳在空中飘荡,有的是一团混沌的黑雾,有的依稀能辨出人形,却面目模糊,七窍淌着污浊的阴气。它们嗅到了。嗅到了那初生婴孩体内磅礴如海、却又尚未觉醒的先天水灵之力。对于它们这些滞留在阳世、无法超脱的残魂怨灵而言,这力量是致命的诱惑,也是唯一重获“存在”的可能。
一瞬间,一个白胡子的老翁从正堂现身,他随意挥动了两下他手中的拂尘,所有的灵魂嗷嗷乱叫的消散了出去。随后手在空中摆动画了一道符文,推向女婴,一道金光罩在女婴身上,慢慢的金光与婴儿融为一体。老者说:“愿这道符,能让你不被恶灵纠缠,平安快乐的长大。”婴儿像是知道了什么,顽皮的冲着老翁乐了一下,老翁捋着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离开了。
今夜无人知晓,那盆溶了银光的水被泼进向后院积雪最厚的角落。
翌日天明,仆役发现那处雪尽融了,露出底下大片枯黑如焦炭的土,寸草不生,更无人听见,深夜摇篮里,熟睡的女婴无意识蜷了蜷手指。一缕微弱到极致、冰冷如万古冰渊初开的气息,在她呼吸间萦绕一瞬。旋即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