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的五月,风是暖的,花香是软的。
永安宫的几株老槐花开得正盛,满树雪白,风一吹,便如落雪一般,簌簌铺满庭院,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淡雅的香气,驱散了几分深宫的冷寂。
沈知微在永安宫住了三日,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清静。
每日晨起,由青禾伺候着梳洗,用过早膳,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书,或是做些女红。宫规森严,低位份的嫔妃无事不得随意出宫门,她便索性守着这一方小院,安安静静度日。
许是年纪尚小,许是心性淡然,她倒也不觉得难熬。
只是午后日头暖,最容易犯困。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沈知微的发顶、肩头,暖得人四肢百骸都发懒。她手里捧着一本《诗经》,书页才翻了两页,眼皮便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撑在桌沿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像一朵未经风雨的小白花,干净,纯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懵懂与温顺。
青禾在屋里收拾东西,见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取了一件薄毯,想给她盖上,却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尊贵,绝非宫里普通的太监宫女。
青禾心头一紧,连忙回头,便看见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明黄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眉眼间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仪,却又在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的温柔。
正是当今圣上,萧彻。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刚要开口行礼,却被萧彻抬手轻轻制止。
他指尖微抬,目光落在廊下打瞌睡的少女身上,眼神柔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说不出的温和
萧彻噤声
青禾连忙捂住嘴,大气不敢出,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萧彻没有说话,一步步缓缓走近。
他今日处理完朝政,本是随意在宫中走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偏僻的永安宫。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廊下贪睡的少女。
十四岁的年纪,眉眼未长开,清丽中带着稚气,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着,鼻尖微微泛红,脸颊透着浅淡的粉,在槐花与日光的映衬下,干净得让人心头一软。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槐树下,抱着书打瞌睡的小小身影。
萧彻站在她面前,静静看了许久。
风再次吹过,槐花簌簌落下,有一朵落在了她的发间,雪白的花,乌黑的发,相映得愈发好看。
沈知微睡得沉,浑然不觉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蹙了蹙眉,像是梦到了什么,小声嘟囔了一句,脑袋又往桌沿歪了歪,眼看便要滑下去。
萧彻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额头。
指尖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温热柔软,像触到了一块暖玉。
沈知微猛地惊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深邃如寒潭,却又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明黄的衣袍晃得她微微失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槐花的甜香,清贵,又让人安心。
她愣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才猛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吓得瞬间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一软便要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惶恐
沈知微陛、陛下 —— 臣妾参见陛下!”
萧彻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肘,没让她真的跪下去。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
萧彻就这么困吗
一句话,落在耳边,像春风拂过湖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沈知微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长到十四岁,从未听过如此温柔的声音。
父亲威严,母亲温和,却从未有人用这样带着宠溺、带着怜惜的语气,同她说话。眼前的男人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是她需要仰望跪拜的帝王,可此刻,他眼底的温柔,却让她忘记了惶恐,忘记了尊卑,只觉得心头软软的,像被槐花轻轻拂过。
她垂着眼,脸颊微微发烫,声音细若蚊蚋
沈知微臣妾…… 臣妾失礼了。
萧彻看着她紧张得指尖都攥紧的模样,笑意更深,松开扶着她的手,目光扫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淡淡道
萧彻这永安宫的槐花,倒是开得极好
沈知微是
沈知微依旧低着头,不敢抬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热的,带着探究,却没有半分凌厉,只有让人安心的温和。
萧彻在她刚才坐过的竹椅上坐下,抬手拂去椅面上的槐花,道
萧彻坐吧,不必拘束。
沈知微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个听话的学生。
萧彻看着她紧绷的模样,轻声道
萧彻你是沈才人?朕记得,此次选秀,你是翰林院沈编修之女
沈知微是,臣妾沈知微。
萧彻知微……
他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萧彻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名字倒是好
沈知微脸颊更烫,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沉默。
风又起,槐花落满桌沿,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萧彻明黄色的衣袍上。
一君一臣,一坐一立,在满院槐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萧彻没有再说什么严肃的话,只是随意同她聊着些家常,问她入宫习不习惯,住处可还安稳,语气平淡温和,全无帝王的威严。
沈知微渐渐放松下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心跳却始终快得不像话。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如此近距离地站在帝王身边,能被他如此温和地对待。
眼前的男人,俊美,尊贵,温柔,像话本里写的最好的郎君。
十四岁的少女心,最是柔软,最容易悸动。
不过短短片刻的相处,沈知微的心底,便悄然落下了一颗种子。
萧彻坐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发间还沾着槐花的少女,眼底笑意温柔
萧彻往后困了,便睡,不必拘礼。永安宫清静,正好歇息
说罢,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直到院门关紧,沈知微才缓缓抬起头,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发间的那朵槐花,心跳依旧快得无法平复。
青禾连忙跑过来,一脸后怕
青禾才人,您可吓死奴婢了!陛下怎么会来咱们永安宫啊!
沈知微看着院门外,久久没有说话。
槐花香依旧,风依旧暖,可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平静。
刚才他掌心的温度,他温柔的语气,他那句轻轻的 “就这么困吗”,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原来,这深宫之中,除了孤寂与冷寂,还有这样让人心头发烫的温柔。
她低头,看着桌沿上落下的槐花,脸颊微微泛红。
那一刻,她全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
她更不知,这场温柔,会让她动心三日,然后,燃尽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