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地底密室仍被黑暗裹着。沈知白靠墙坐着,铁链垂在身侧,手腕上的铁环磨破了皮,血已凝成暗痂。他没动,也没再闭眼。昨夜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那就写吧。”不是说给谁听,是对自己下的令。
他伸手探入怀中,酒壶还在,冷的,只剩浅底一层。他没拔塞子,也不敢喝。他知道这一口下去,或许能看见未来,可他也知道,那些画面从来不会给他答案,只给警告。而眼下,他不需要警告,他要留下点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衫,早已沾满尘土与干涸血迹。内衬还算干净,布料粗但结实。他咬住衣角,用力一扯,布帛裂开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撕下一块巴掌大的布片,他攥在手里,指尖发颤。
没有笔,没有墨。但他有手指,有血。
他将左手食指放进嘴里,牙齿咬紧,慢慢发力。舌尖尝到铁锈味,血从指腹渗出,一滴,两滴,落在布上,晕开成小点。他用指甲蘸着血,在布上写下第一个字:“天”。
字歪斜,像孩童初学。他喘了口气,继续写:“机阁毁于壬午年冬月十七,火起于子时三刻,由北翼藏书楼延至主殿。执笔人逃出,抱《南柯梦》残卷,身后追兵七人,皆着镇北军甲。”
他一边写,一边回忆。老赵临死前的话、谢无妄伞骨里的机括声、裴元昭心口闪过的红光……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凑,不再是零散幻象,而是连贯的线。他写得慢,每一字都耗力气,但思路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醉梦草生于南疆瘴林,唯执笔血脉可活其气。幼年误食者,每逢饮酒,可见半时辰后之事,然头痛欲裂,所见亦随人事而变。”
他顿了顿,指尖又咬了一口,血流更急。他接着写:“今我被困镇北军营地下,无纸无笔,唯以血为墨,记此终章。若后人得见,请知:所谓江湖话本,皆非虚构;所谓小说家言,实录天下隐秘。”
写到这里,他呼吸重了几分。寒气从地面渗上来,冻得他四肢发僵。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他还差一句。
他缓缓写下:“白衣世子谢无妄,乃先皇后之子,宫变当夜由母后推入密道,玉佩挡刀,侥幸生还。今化名游历,追查母后死因,与我同行多日,彼此已明身份。”
笔画至此,他忽然停住。最后一个字,是“谢”。他盯着那个字,迟迟未落下一捺。指尖的血珠悬着,将滴未滴。他想起昨夜老赵旧友送来的玉簪,那上面刻着“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毁节”。他想起谢无妄蹲在密室外递来清水时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血珠终于落下,正正砸在“谢”字中央,迅速晕染开来,墨迹模糊,姓名边界尽失。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谢”字,不只是谢无妄。也是那位死在火中的母亲,那位拼死护住孩子的皇后,那位留下半块玉佩、一句遗言的女人。她姓谢,是天机阁最后一位监阁使的女儿,也是执笔人制度的守护者。她的血,曾洒在《风云录》初稿之上。
血迹如泪,落于字心。
他闭了闭眼,把布片贴在胸口,压在残卷之上。外面还有一份《风云录》抄本,是他前日托市井说书人悄悄散出去的。他知道那些文字迟早会被权贵盯上,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
京都,醉仙楼二楼雅间。
萧景珩坐在窗边,紫袍垂地,鎏金折扇搁在膝上。窗外是清晨街市,行人渐多,叫卖声此起彼伏。他手中拿着一份新出炉的《风云录》抄本,纸页泛黄,墨迹未干。
他翻到最新一章,目光扫过几行,忽而轻笑一声。再读一遍,笑声渐大,最后竟拍案而起,仰头狂笑。
“好!好一个执笔人!”他指着纸上一行字,对身旁幕僚道,“你瞧,他写‘白衣世子游于市,执伞不执权,然伞骨藏刃,心藏山河’——他看得清形貌,却不知其名!他日日与太子同路同行,竟还不知身边人是谁!”
幕僚低头看着那页,小心翼翼问:“大人是说……此人真不知谢世子身份?”
“当然不知!”萧景珩冷笑,“若他知道,岂会如此直白记录?早就藏词匿句,避祸自保。可你看他写得多坦荡?分明以为对方只是个落魄宗室,不足为惧。”
他合上抄本,眼中精光暴涨:“天助我也。既然他不知,那我们就让他永远别知道。”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奏折上疾书数语:“查得江南游士沈某,私撰《风云录》,捏造宫闱秘事,污蔑皇室血脉,勾结外臣,图谋不轨。其所述‘白衣世子’,实为贬居宗亲谢氏之后,已被其蛊惑,共谋叛乱。”
写罢,他吹干墨迹,交给侍从:“即刻誊抄十份,送往六部卿官府邸、御史台、大理寺。另命报房今日午时刊发《京报》,标题就用——‘惊爆!江湖文人伪造太子谋逆证据’。”
他又翻开《风云录》抄本,轻轻摩挲那页纸,低声道:“执笔人啊执笔人,你以为你在书写真相,其实……你正在帮我制造伪证。”
他嘴角扬起,笑意阴冷。
“等这份‘谋反’坐实,我看你还怎么写下去。”
***
地底密室,沈知白靠着墙,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的血书是否会被传出去,也不知道那份散播在外的《风云录》抄本会引发何等风波。他只知道,自己写完了该写的。哪怕没人看见,哪怕明日就被处死,他也算对得起那枚焦黑玉簪,对得起老赵用命换来的一句“玉碎不改白”。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指腹发麻。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僵硬,动弹不得。铁链冰冷,贴着骨头。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头抵着膝盖,呼吸微弱。
就在他即将昏睡之际,颅内忽然一阵剧痛袭来。
不是喝酒后的那种撕裂感,而是一种沉闷的压迫,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下敲打他的太阳穴。他猛地睁眼,眼前却已浮现出画面——
晨光中,城门高耸,石阶斑驳。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鞍旁悬挂一颗人头,发带飘动,面容模糊。但腰间那枚玉坠晃动着,在阳光下一闪——“谢”字清晰可见。
同一瞬,画面切换:谢无妄倒在地上,白衣染血,手中长剑脱手飞出。他望着天空,眼神空洞。而站在他面前的,是裴元昭,佩剑“惊蛰”滴血,心口玉佩碎片泛着红光。
画面戛然而止。
沈知白猛然吸一口气,冷汗直流。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但这一次,他不再怀疑那是幻觉。他知道,这是未来,是可能发生的结局。
他挣扎着抬头,望向头顶的石板。他还不能倒下。谢无妄还在外面,还在涉险救他。若按原路奔城门,必死无疑。而凶手,正是那枚象征身份的玉佩。
他必须阻止。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连抬手都困难。他只能靠着墙,死死盯着那扇石门,仿佛要用目光凿穿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没有动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巡逻的士兵换岗了。他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他渐渐觉得冷。体温在流失,意识在下沉。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
紧接着,铁链嗡鸣,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发出刺耳的震颤。
他勉强抬头,只见头顶石板边缘微微翘起,一道月光漏了下来,照在地面。
然后,是第二声巨响。
“咔——”
铁链断裂!
一根铁环崩飞出去,砸在墙上,反弹落地。另一根随即断裂,哗啦作响。他整个人一松,瘫软下来,却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手臂,往后一拖。
石板被彻底掀开,冷风灌入。
一个人影站在阶梯之上。
白衣染血,手中长剑滴着血,剑尖划过地面,发出沙哑声响。他一步步走下来,脚步稳,却不快。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是谢无妄。
他走到沈知白面前,目光扫过地上那块染血的布片,眼神微动。他没说话,也没弯腰捡起,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知白的脉搏。
“还活着。”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沈知白想开口,却发不出声。他只能看着谢无妄,眼神里有震惊,有担忧,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谢无妄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你说你要写,我就让你写完。”他顿了顿,“现在,该走了。”
他说完,伸手去解剩下的铁链。动作利落,却因体力消耗过大,手微微发抖。他咬牙忍着,终于将最后一道锁扣打开。
沈知白的手腕自由了,但他站不起身。谢无妄便俯身,一手穿过他腋下,将他扶起。两人靠在一起,摇晃了一下才站稳。
“城门不能走。”沈知白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你会死在那里。玉佩……是凶器。”
谢无妄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坠。那枚“谢”字玉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无害。
“我知道。”他轻声说,“所以我没打算走城门。”
他扶着沈知白,慢慢往阶梯走去。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外面忽然传来喊声。
“下面有人!快封锁地道!”
火把光从上方投射下来,映在墙壁上,晃动不止。
谢无妄眼神一冷,不再犹豫,一把将沈知白背起,快步向上冲去。他的脚步沉重,呼吸急促,但步伐坚定。背上的人轻得惊人,像是只剩一把骨头。
冲到地面,他一脚踢开守卫,剑光一闪,一人倒地。另一人举刀砍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血喷在脸上,他毫不在意,继续前行。
外面已是黎明,天边泛白。营地陷入混乱,喊杀声四起。远处钟楼响起紧急警钟,一声接一声,撕破清晨寂静。
谢无妄背着沈知白,在营帐间穿梭。他熟悉地形,专挑死角走。身后追兵越来越多,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蛇在营地中游动。
他们穿过粮仓,绕过马厩,最终来到一处废弃的兵器库。谢无妄一脚踹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用断矛卡住门栓。
库内昏暗,堆满锈蚀刀枪。他把沈知白放在角落稻草堆上,自己靠墙站着,喘息不止。剑插在地上,支撑身体。
沈知白靠在墙上,脸色惨白。他看着谢无妄,忽然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是来提审犯人。”谢无妄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疲惫,“他们认得我这张脸,一时没起疑。”
沈知白沉默片刻,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无妄看向他,眼神复杂:“你是那个从火场里抱着书逃出来的人。”
“那你呢?”沈知白盯着他,“你为何冒这么大险来救我?”
谢无妄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摸了摸腰间的玉坠。良久,才轻声道:“因为我母后说过——若有一日,你遇见能以酒画符之人,便是执笔重生之兆。”
沈知白怔住。
原来那不是巧合。
谢无妄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沾满干涸血迹。
“你写了真相。”他说,“现在,轮到我来守护它。”
他说完,忽然将长剑递到沈知白手中。
“拿着。”他说,“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动手。”
沈知白低头看着那把剑,剑身映出他苍白的脸。他没接。
“我不会杀人。”他说。
“不一定非得杀。”谢无妄看着他,眼神坚定,“但你得准备好。”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光照在门缝下,影子晃动。
谢无妄站起身,走到门前,握紧剑柄。
沈知白靠在墙边,手中攥着那块染血的布片。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了。
他闭上眼,低声说:“那就写到底。”
睁开眼时,目光已不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