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通知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一张A4纸,白底黑字,贴在警备局本部的公告栏上,用磁铁吸着。于洢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兹定于本周五上午九时,在警备局本部会议室召开全局会议,讨论近期治安形势及与凯撒集团合作事宜。请各科室负责人准时参加。”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目光在“凯撒集团”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旁边站着一个人,也在看通知,是生活安全局的,姓刘,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秃,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于洢,点了点头。“副局长。你也去?”于洢点点头。老刘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凯撒的事。不好说。”他盖上杯盖,走了。
周五早上,于洢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深褐色木头,桌面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椅子也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响。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空气里有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会议室特有的沉闷气息。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生活安全局的,警备局的,外事局的,情报局的。于洢认识的不多,大部分只是见过面、点过头,连名字都叫不上。她坐在桌子中段靠左的位置,灰佘没来——这种会议不需要带枪。赤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正在翻手机。祁鹤坐在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良奈、纱白、朔夜、夏羽坐在后排,那是给列席人员的位置,椅子更硬,靠背更直,坐着不舒服。良奈已经在扭来扭去了。
九点整,老副局长从门口走进来。他还是那身旧制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干裂的河床。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壁上又磕掉了一块漆。他看了看在座的人,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今天开会,讨论一件事。”他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头交叉。“凯撒集团。”
会议室里安静了。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有人看着桌面。老刘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橡胶垫圈发出很轻的吱吱声。老副局长等了几秒。“凯撒集团最近在我们辖区活动频繁。开餐厅,开超市,开物流公司。表面上做买卖,实际上在干什么,大家心里有数。”他顿了顿。“今天开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对凯撒,我们是什么态度?”
沉默。老刘把保温杯放下了,手指头在杯盖上转了一圈。外事局的一个男的清了清嗓子,但没说话。情报局的一个女的翻了翻面前的文件,也没开口。老副局长看着他们。“没人说话?”又沉默了几秒。生活安全局的局长,姓王,五十出头,脸圆圆的,像发面馒头,先开口了。“凯撒是大集团。有钱,有人,有背景。我们一个小小警备局,得罪不起。”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嗒嗒嗒的,节奏很稳。老副局长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老王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能合作就合作。没必要撕破脸。”老副局长没说话。
警备局的一个科长,姓李,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接上话茬。“凯撒的人,我接触过。做事规矩,给钱爽快。上次他们开超市,请我们去剪彩,还送了礼品券。”他顿了顿。“我觉得可以交个朋友。”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赤云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转了一下,笔从指缝间滑出来,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她赶紧把笔捡起来。老副局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祁鹤开口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凯撒的事,我觉得要看具体情况。”老副局长看着她。“什么具体情况?”祁鹤的笑容没变。“合作有合作的好处,不合作有不合作的道理。不能一概而论。得看他们想干什么,我们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她顿了顿。“模棱两可,但谁都不得罪。”于洢看着她。祁鹤的笑容没变。
良奈在后面坐不住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说什么,被纱白拉了一下袖子。她甩开纱白的手,站起来。“我反对。”所有人转过头看着她。老副局长也看着她。“你是?”良奈站得笔直。“良奈。第一空输大队,坦克小队队长。”老副局长点点头。“说。”良奈的声音很大,在会议室里回荡。“凯撒是什么东西?他们开餐厅,用预制菜,把玄武饭馆那样的老店挤得快关门了。他们开超市,东西贵得要命,还不好吃。他们开物流公司,送的什么?全是预制菜。这种人,跟他们合作?不如去跟头盔团合作。”她说完之后,胸口起伏着,脸有点红。老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老刘把保温杯放下了。祁鹤还是那副表情,笑着。
赤云也站起来了。“我也反对。”她把笔夹回耳朵上。“凯撒的人,我在黑市见过。他们雇头盔团的人偷东西,偷不成不给钱,偷成了给一点,还扣扣搜搜的。上次我们在阿里乌斯打仗的时候,凯撒的人在后面干什么?他们在卖预制菜。这种人,不能信。”她坐下了。纱白也站起来了。她个子矮,站起来也不显眼,但声音很清楚。“我也反对。凯撒的通讯设备,有后门。我们检查过,他们的加密系统用的是自己的标准,联邦的认证都没过。用他们的设备,等于把情报送给他们。”她坐下了。朔夜没站起来,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放在桌上。“我也反对。”就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夏羽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沃瓦坐在最后排,一直没动,这时候也点了点头。灰佘不在,但她的态度于洢知道。
老副局长看着这些人——于洢、赤云、良奈、纱白、朔夜、夏羽、沃瓦。加上没来的灰佘,一共八个。他又看了看另一边——老王、老李、还有几个没说话的。两边的人数差不多,但气氛不一样。一边是绷着的,一边是松着的。
老刘开口了。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我觉得吧,凯撒的事,不能太急。他们是大集团,跟联邦学生会有合作。我们一个小小警备局,跟他们对着干,没好果子吃。”他顿了顿。“但也不能太软。该管的还得管。”他看着老副局长。“我觉得,可以先观察观察。不着急表态。”他说完之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老王点点头。“我同意老刘的意见。不急。看看再说。”老李也点点头。“对。看看再说。”
老副局长看着祁鹤。“你呢?”祁鹤笑了笑。“我同意老刘的意见。看看再说。”于洢看着她。祁鹤的笑容没变,但眼睛不弯了。
老副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桌上那些人,看了一会儿。“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他站起来,拿起搪瓷杯。“回去再想想。下周继续讨论。”他走了。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散了。老王站起来,抻了抻衣服,走了。老李跟在后面,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小。老刘拧上保温杯,站起来,看了于洢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走了。
于洢坐在原位没动。赤云也坐着,把笔记本合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笔记本里。“祁鹤那个‘看看再说’,是什么意思?”于洢没回答。良奈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模棱两可。谁都不得罪。”纱白也走过来。“但她也没反对。”朔夜把手插进口袋里。“没反对,就是同意了?”没人回答。夏羽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低着头。祁鹤从对面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于洢面前。“走了。”于洢抬起头看着她。祁鹤笑了笑。“回去还有事。”她走了。
走廊里,老刘站在饮水机旁边,正在接水。他看见于洢出来,点了点头。“副局长。”于洢走过去。老刘把水杯接满,拧上盖子。“凯撒的事,你别太较真。”他看着她。“这地方,不是什么事都能分对错的。”于洢没说话。老刘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他的手很重,拍在肩膀上,有点疼。于洢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于洢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赤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茶。“还在想上午的事?”于洢没说话。赤云把茶放在她面前。“祁鹤那个态度,你怎么看?”于洢想了想。“她有自己的想法。”赤云在对面坐下。“什么想法?”于洢没回答。赤云等了几秒。“我觉得她是怕。怕得罪人。”于洢抬起头看着她。赤云把腿伸直,脚蹬在地上。“她是从山海经出来的。山海经的人,最会的就是这个。不得罪人。两边都不得罪。”于洢没说话。赤云把腿收回来,站起来。“算了。不想了。”她走了。
晚上,于洢回到公寓。灰佘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她看见于洢进来,把烟放在桌上。“会开得怎么样?”于洢在桌边坐下。“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模棱两可。”灰佘看着她。“你反对。”于洢点点头。灰佘把烟又夹回耳朵上。“我也反对。”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于洢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赤云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面。“吃面。”于洢接过碗,夹了一口。面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